加速世界

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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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翱翔苍穹 7-9章第四卷 翱翔苍穹 7-9章 7

春雪变成对战虚拟角色“SilverCrow”后,落到突出于大楼屋顶的水塔上。

周围的街道就跟沉潜进来以前看到的风景一样,有无数霓虹灯在其中点缀。地上多不胜数的灯光与雷射投影,照亮了夜空中低垂的云。挂着巨大闪亮广告看板的飞船从头上经过,街上到处都在播放由奇怪语言构成的广告影片。

但这里当然不是现实世界当中的秋叶原,而是根据公共摄影机拍到的画面重新建构出来的3D空间,属性是“闹区”。

春雪立刻蹲低,先检查视野上方的HP计量表。

他的计量表在左上,下面一点的地方则以较小比例显示双人组搭档BloodLeopard的计量表。

而在右上方发光的计量表,则果然不出他们的安排,显示出“RustJigsaw”的名字。春雪在银色面罩下屏气凝神,瞪着浮现在视野正中央的一个蓝色小游标,照理说敌人应该就位于游标所指的方向。也不知道运气是好还是坏,闹区场地就跟世纪末场地一样,禁止进入建筑物内,所以系统会帮本来位于建筑物内的各个虚拟角色拉开距离,再重新安排位置。

好了,得先跟Pard小姐会合——

才刚想到这里,背后就传来一个小小的说话声,让春雪打了个冷颤回头。

“K,上钩了。”

别说脚步声,甚至没感觉到任何气息,这个又高又瘦的虚拟角色便已静悄悄地站到春雪背后了。

她的外型就跟在酒馆用的豹头骑士十分类似,但现在覆盖她全身的并非连身皮衣,而是没有光泽的暗红装甲。面罩有着炮弹状的尖头外型,后端左右又有状似耳朵的突起,看起来确实有点像猫科猛兽。

那苗条修长的轮廓里,最引人注目的就是结实的大腿。这位“日珥”旗下的6级超频连线者“BloadLeopard”让她那显然十分敏捷的对战用虚拟体在春雪身旁蹲下,继续小声说话:

“我跟你是近战型,相对的敌人则是中远距离型。对方应该会先以长程攻击逼我们分开,再从你开始料理。所以你不要勉强想反击,专心顾好别跟我分开。”

“……了、了解。”

就在春雪点头的半秒后。

嗤一声刺耳的振动声响从游标方向急速接近,让春雪反射性地跳开,Leopard则跳得比他远上许多。

(插图)

短暂的延迟后,先前他所站的水塔一分为二,大量的水在屋顶上扩散。春雪小心避开积水,一路跑到远方背贴在烟囱上的队友身旁。

“刚刚应该就是这家伙的远程攻击‘轮锯’。”

听到她的快嘴解说,春雪一边回想事先从赛程安排人口中听到的RustJigsaw能力情报,也尽可能以最快速度回答:

“就是将线锯卷成轮状丢出的招式对吧?可是这么暗,根本看不到轮锯本体啊。”

“只能听声反应了。看样子这招不能连发,躲过下次攻击后就一口气缩短距离。”

“K、K。”

春雪还来不及点头,嗤嗤声已经再度逼近。

他看清……不,应该说听清楚声音来源,往右前方一跳。一个极细的环从他左侧掠过,背后的烟囱断裂倒塌。

但春雪毫不回头,拼命跟上跑在自己前方不远处的BloodLeopard。

深红豹型虚拟角色的速度果然非比寻常,那动作已经不像奔跑,反而比较接近跳跃。她三两步就跑到大楼边缘——接着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跳。

从他们所在处到对面大楼之间隔着一条很宽的道路,距离明显超过二十公尺,深红豹却轻巧地跃过这条有着霓虹灯光点缀的空隙。

……我也跳得过吗?

——不要犹豫,跳就对了!

春雪将这一瞬间的思考灌注在右脚,同样全力一蹬。空气在他耳边咻咻作响,对面大楼的屋顶迅速逼近。

春雪的脚所捕捉到的位置,离水泥屋顶边缘只有十公分左右。但他没有时间喘息,因为敌人就在隔壁大楼的屋顶上。周围灯光照出一个外观呈锈红色的直线轮廓。

——RustJigsawi!

春雪在心中大喊。

——你是能美的……DuskTaker的同伙吗?你也是用同样的手段来阻隔搜寻吗?这秘密到底是什么?

RustJigsaw仿佛在嘲笑春雪的焦虑,大大摊开双手,接着轻巧地转过身去,以出人意表的高速退往另一栋大楼。

“……别想跑!”

春雪低声一喊,猛然往前冲刺。哪怕没有翅膀,他在速度上也不可能输给远攻型……

“停。”

要不是听到这尖锐的声音而稍微放慢速度,也许春雪已经脑袋搬家。

他喉头忽然受到一阵猛烈的冲击,感觉有种很细的物体陷了进去。接着嗡的振动涌向咽喉,橘色火花有如鲜血般飞溅,HP计量表与颈部装甲同时被削掉一段。

“呜……”

春雪咬紧牙关,全力后仰上身,逃开了陷进脖子的物体。往后倒下之际,他看得清清楚楚,空中——也就是几秒前RustJigsaw双手一摊的位置,有条极细的线水平浮着。是线锯。

BloodLeopard才伸手用力拉起滚倒在屋顶上的SilverCrow,远方飞来的圆锯就切开了他刚刚躺着的地方。

“幸亏你是金属色的。”

“对……对不起,我忘了……刚刚那下就是对方的另一招……”

“‘定位锯’,一种将线锯固定在空中的招式。”

Leopard眯起尖形面罩下的金色眼睛,继续说道:

“以固定线锯阻挡对手逼近,再用圆锯持续进行远程攻击,确实是近战型的天敌啊。”

“……怎、怎么办?”

豹稍加思考后说道:

“必杀技计量表给我。”

春雪还来不及反应,她就张大了面罩下方的嘴,利牙一口咬上SilverCrow的肩膀。

“呜?”

春雪差点发出哀嚎,不过看到接着发生的现象便震惊得说不出话来。SilverCrow先前因伤累积到三成左右的必杀技计量表正迅速削减,BIoodLeopard的计量表则以同样速度增加中。

豹抢完计量表后,放开嘴大喊:

“‘变形’!”

双手按上水泥地的虚拟角色,瞬间发出深红色的光芒——

霎时,她从“手脚撑地的人”变成“以四脚步行的野兽”。背部延伸得更长,肩膀也雄壮地隆起,后脚更是弯成蕴含了巨大力量的Z字形。

“……这、这……”

BloodLeopard以特效变得更重的嗓音,对连续震惊了三次的春雪说道:

“上来。”

不管怎么说,他唯一确定的就是如果现在继续发呆,一定又会被咬。春雪跳到巨大的豹背上,豹吼了一声放低姿势,往旁边一跳闪过再度飞来的“轮锯”,紧接着笔直跳向映着霓虹灯光芒的夜空。

“……呜!”

这冲刺绝非一个快字就能形容,让春雪忍不住从喉头闷哼一声。

一蹬的距离肯定有十公尺,无数灯火化为细细的光轨从视野两旁流过。

转眼间,RustJigsaw奔跑的身影便从隔了几栋的大楼屋顶现形。他一边奔跑,一边重复做出迅速转身并双手外分的动作。照理说他做出这个动作的位置,应该都会有致命的固定线锯留在原地,但以这样的速度移动,根本什么也看不见——

春雪才刚担心起这个问题,豹就往右前方用力一跳。

她以四肢在打着探照灯的广告看板后方落地,又往左方一跳,踢倒落地处的霓虹灯塔,接着再度往右跳跃。她以锯齿状的大跳跃行进,避开设有“定位锯”的空间,逐步而确实地拉近跟笔直奔跑的敌人之间的距离。

就在只差三次,不,只差两次跳跃就能赶上的时候,转过身来的RustJigsaw却做出了跟先前不同的动作。

他以右手在空中划了个大圈,接着笔直朝春雪一甩。

嗤的一声振动响起,“轮锯”来了。然而BloodLeopard正处于跳跃的轨道上,根本没办法进行闪避——

“交给你了。”

听到身体下方传来这句话,春雪反射性地回答:“K。”

轮锯确实有着压倒性的切断力,但仍有死角存在。如果说轮锯是由先前差点锯下春雪首级的线锯弯成轮状而成,那么内侧应该没有锯齿。而最重要的是,这种攻击远比枪弹要慢。

当然如果没有看到投射的动作,他多半无从判断时机。但春雪的双眼却在极为惊险的间距,捕捉到了细线划过原色夜景的画面。就在这条细线即将碰到BloodLeopard右肩时——春雪毅然将右手伸向轮锯的内侧。

铿一声尖锐的声音响起,他的指尖冒出了火花。但SilverCrow纤细的手指没被切断,反而钩住直径有五十公分的轮锯,并改变了飞行轨道使其往背后飞去。绝招被春雪从万无一失的距离破解,让RustJigsaw微微露出动摇的模样。

“GJ。”

BloodLeopard留下这句话,做了最后一次跳跃。

往正要摊开手在空中设下线锯的RustJigsaw正面扑去——

张得极开的下颚深深咬进了他的肩膀。

猛烈的冲击将春雪从BloodLeopard背上抛了出去,坐倒在地的他也不起身,就这样茫然看着眼前的猎杀戏码。

“呜……”

仿佛由铁架组成的虚拟角色RustJigsaw闷哼一声,拼命用左拳胡乱殴打扑到自己身上的深红豹。然而深深陷进他右肩的巨大牙齿却像老虎钳一样紧咬不放。

如果Jigsaw是近战型,也许还有办法扭转局势。每当他的拳击打中,Leopard的HP横条都有减少,但Jigsaw的HP却以更快的速度不断消耗。他被咬住的肩膀周期性迸出代表伤害的红色特效火花,看上去就像真正的血。即使Jigsaw想强行翻身逃过利牙,Leopard也不打算放过他,立刻又扑过去咬向同样部位。

就在他受到不知道第几次的撕咬攻击后——

“呜……呜啊!”

RustJigsaw的面罩下迸出一声痛苦不堪的惨叫。

令人不舒服的金属声同时响起,Jigsaw的右手被连肩扯下,滚落在地。

部位缺损的伤害,让他剩下的HP计量表当场消失无踪。随着耳熟的玻璃碎裂特效声响起,RustJigsaw的虚拟身体化为无数碎片爆炸飞散。直到一串写着【YouWIN!】的火焰文字在视野中央熊熊燃烧,春雪还是站不起来。

……太强了!

春雪发麻的脑袋里就只转着这个念头。单靠一下撕咬就屠戮敌人的巨豹倏地抬起头来,以金色双眼看着春雪,说了一句话:

“GG。”

接着加速就此结束。

历经一瞬间的晕眩,全身感觉恢复之后,春雪霎时间还想不起现实中的自己人在哪里、在做什么。

也因此,他根本无法推测自己即将睁开眼睛之际,脸上那种软绵绵又有弹性的触感到底是什么。全身僵硬的他反射性再次闭上双眼思考,却有人扯他的衣领,还听见两个字:

“起来。”

他立刻从单人隔间中的坐卧两用沙发椅上跳起,这里当然是位于QUADTOWER的沉潜咖啡厅。BRAINBURST预设为一旦对战结束,完全沉潜的状态就会跟加速一起解除,因此他们没有先回到秋叶原BG的酒馆,而是直接回到现实世界。

同样坐在椅子上沉潜的女仆装女性已经起身,打开了隔间的锁。她一开门就探出头去,迅速往左右查探。

满怀疑惑的春雪跳下座位,但听到她的下一句话便全身一栗。

“我们出店去,现在也许可以筛选出来。”

筛选?筛选什么——那还用说,当然是筛选出RustJigsaw的现实身分。

春雪先不去想做法为何,跟着女仆装背上摇摆的辫子出去。

BloodLeopard边留意四周,边高速走向电梯按了往下的按钮。她一走进电梯包厢,就小声以极快速度说了一大串:

“我刚刚连续对Jigsaw的右边脖子造成损伤。若被人长时间连续刺激同一个位置的痛觉,那么就算登出超频连线,短时间内还是会留下影响,我们就在入口附近找找看有没有人露出马脚。”

“……了、了解。”

真亏她想得出这么可怕的标记方式,然而这或许真的是加速世界中唯一可以在敌人现实身体上标记的手段。

电梯到了一楼,春雪吞了口口水,从这群热中于用街机对战的少年少女之间走过。他以最小的动作让视线左右扫动,但没看到有谁显得肩膀疼痛,每个人都盯着旧式的平面荧幕看得目不转睛。

春雪跟Pard小姐就这么走过整层楼,离开大楼走向人来人往的马路。两人对望一眼,接着无言地兵分两路。

春雪沿着大道左侧行进,将全身的神经集中在映入眼帘的数十名行人上。

一名女性作游戏人物打扮在发投影传单;三名年轻人站在路旁聊得起劲;一名男子提着五花八门的纸袋快步行走——

这些人潮后方有一名少年的背影,将春雪的视线吸了过去。

他颈子上有着没配戴神经连结装置而露出的白色晒痕。春雪心中一凛,凝神观看,就看到他以左手用力按着脖子右侧。

——就是他?

春雪加快脚步,追赶渐行渐远的少年。少年身穿灰色棒球外套与褪色的牛仔裤,头上带了顶皮帽,底下露出暗咖啡色的头发。

少年低着头,快步朝车站方向前进。他左手按着颈子,右手则仿佛想赶开人群似的在空中往旁一拨。

春雪回头想叫BloodLeopard一声,但在人墙的遮掩下,他根本找不到女仆装的身影。无可奈何之下,只好转回视线往前看,就在这一刻——

“请参考看看!”

随着可爱的说话声,有只手掌伸到春雪眼前,挡住了他的去路。春雪吓了一跳,抬头就看到帮店家宣传的大姐姐脸上挂满了笑容。想来她应该是在发投影传单,但没有连上全球网路的春雪什么都看不见。

春雪摇摇头说声对不起,从手掌底下钻到前面去。然而……

“咦……奇怪……”

看不到,灰色的棒球外套背影已经消失无踪。

春雪暗叫不妙,加快步伐拼命转动视线,但少年或许已经弯过了转角,不管走了多远就是没找到。春雪赶忙折回,仔细观察左右的小巷,但还是没有发现目标。

“呜……”

他无奈地停下脚步,嫌他挡路的无数行人通过,但春雪对这些人的表情视而不见,心中只剩自责与悔恨苦涩地回荡,懊恼不该跟丢了大费周章得来的线索。

“看到背影已经很成功了。”

会合后BIoodLeopard这样安慰他,但春雪仍然靠在大楼墙上,好一阵子抬不起头来。

“……对不起,枉费Leopard小姐出了那么多力……却因为我……”

无论对战还是之后的跟踪都没帮上忙,自我厌恶的情绪沉重地压在他肩上。

接着有只手放到春雪乱糟糟的头上。

“你也出了很多力。”

“……咦……”

春雪不由得抬起头来,这位先前一直摆着完美扑克脸的年长女性,唇边露出淡淡笑意,轻声说道:

“你很英勇……我会把你看到的背影特征告诉赛程安排人。等下次Jigsaw来的时候,如果可以筛选出他的现实身分,也许之后就能靠监视行动揭开阻隔名单搜寻的秘密。一旦查出机制,我也会马上通知你。”

“……好、好的……”

这样一想就觉得总算留住了一线希望……不知道这样是不是太乐观了?

春雪这么安慰自己,尽管多半还是很没出息,但总算挤出了笑容回应。Pard小姐的手从春雪头上移往肩膀,恢复原本的表情补充说明:

“Jigsaw今天一定不会再出现了,而且到这时间,小朋友也差不多该回家了。”

说别人是小朋友的Pard小姐,照理说顶多也只有高中二年级,但春雪还是不由得老实地点点头说:

“好的。”

BloodLeopard听了就以一贯的简略语法,宣告当晚冒险行动的结束:

“K,回家。”

过了晚上八点,两人离开益发热闹的电子街,骑上机车走原路朝西返回。

Pard小姐骑车还是一样剽悍,转眼之间就从目白大道回到环状七号线上,还一路送春雪回到杉并区。

就在大约可以看到中央线高架道路的地方,春雪出声请Leopard放自己下车。还了安全帽之后,他再次深深鞠躬道谢:

“那个……非常谢谢你,真的……明明是其他军团的问题,却让你帮这么多忙……”

BloodLeopard脱下安全帽,轻轻摇了摇头说:

“秋叶原BG对我来说是个重要的地方,所以这也算是我的问题。而且……”

穿女仆装的超频连线者先顿了顿,撇开视线,接着以有些缅腼的表情说下去:

“……我一直很想正式跟你道谢。谢谢你在ChromeDisaster事件时保护Rain……保护我的‘王’。”

“咦……”

“希望你今后也继续跟她做朋友。”

BloodLeopard露出了相遇以来第一次的明确笑容,接着立刻戴上安全帽。马达发出低吼,重型机车一百八十度掉头,转到对向车道上,以惊人的速度往北方离去。

春雪目送机车尾灯混入车流中,慢几拍涌上的情绪让他用力咬着嘴唇,再次深深鞠躬。

一回到没人在的家里,春雪就将书包丢到房间地板上,整个人往床上一倒。

——不知道拓武那边怎么样了。

只是想归想,他现在却觉得连动动右手呼叫都费力。肉体与精神两方面的疲劳一起爆发,沉重地压在背上。

春雪就这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却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于是用力摇摇头起身。他现在不能睡,毕竟得趁对秋叶原那些事的记忆还比较鲜明时先跟拓武商量,而且今天的家庭作业也还没动。

他先脱掉制服,顺便冲个澡,用微波炉加热冷冻海鲜焗饭,并利用等待微波的时间,将神经连结装置连上全球网路,以语音呼叫联络拓武。

“嗨,小春。”

答话声听来一如往常,让春雪先松了口气。

“哟……还好吗?到今天为止发生的事情都还记得吗?”

春雪战战兢兢地以思考发声这么一问,就有一阵苦笑透过线路传来。

“喂喂,我再怎么说也没有潜那么久吧?不过倒也潜了整整一个礼拜就是了……”

“那、那么,你顺利学会心念了吗……?”

“嗯~”

对面传来短短的沉吟声。

“红之王是说离可以用在实战的水准还差得远啦,不过我好歹抓到了起头。”

“这样啊?毕竟你一向是完美主义者嘛。你可不要一个人偷偷地潜到无限制中立空间练上好几年啊!”

松了口气的春雪这么说完,拓武也跟着笑了笑:

“我可没这种力气了。话说回来,你那边情形如何?有查到什么有关DuskTaker阻隔名单搜寻的线索吗?”

“你不知道,事情有了很意外的发展……”

春雪边极力简略跟BloodLeopard有关的部分,边说出离开蛋糕店内那间电波屏障室之后所发生的一连串事情经过。尽管如此……

“……哼?原来我孤伶伶一个人修行的时候,你又跑去跟年纪比你大的女生约会啦?”

听到拓武第一时间的反应,春雪赶忙抗辩:

“才、才不是那么回事呢!而、而且你还不是一整个礼拜都跟仁子在一起……”

“很不巧的是,她说难得进来要去猎公敌赚点数,只有刚开始跟最后有来指导,其他时间都跑得不见人影。”

“这……这样啊……”

春雪趁对谈还没发展到太奇怪的方向,强行拉回话题:

“不提这个,重点是阻隔名单搜索的机关。因为我搞砸而跟丢‘RustJigsaw’本人,现在只能等‘秋叶原BG’的管理员提供情报了。”

“对战圣地啊……我是有听过传闻,原来真的有这种地下竞技场啊?”

“不过赌金跟下场参战的报酬都没有那么法外啦。”

“要不是处在这种状况,我也想去玩玩啊……”

拓武顿了顿,接着送来了安慰的声音:

“不管结果怎么说,我觉得小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辛苦了。剩下的部分,我们就期待那边的管理员可以马上查出机关所在吧。”

“这……说得也是,谢谢你。”

“你的伞我已经帮你拿回来了,那我们明天学校见。”

春雪切断通讯,喘了口气之后,拿出已经加热完毕的焗饭来吃。

吃完并整理好桌子后,他就回房间开始做功课,却没办法像往常那样迅速集中精神解决。

他内心深处其实多少有在预期——不,应该说是期待——今天一天就破解能美阻隔名单搜寻的系统,明天立刻找他对战,跟习得心念的拓武一起打得他体无完肤。

然而很遗憾,这种情形已经不可能发生了。每过一天,能美跟千百合扯上关系的时间就会增加。就算只是讲上一句话,光想像那两人有往来,都让春雪十分难受。

他摇摇头,试图让意识专注在眼前的投影视窗上,但就连辛辛苦苦翻译英文的期间,仍然没有摆脱心中沉重的负担。

而事态的发展简直像在嘲笑春雪的焦虑——

就在这一天,四月十七日傍晚,“DuskTaker”与“Limesell”对双人组搭档,正式在加速世界公开亮相。这件事春雪到了隔天才从拓武口中得知。这他们两人并没有在杉并区出场,而是跑去东京西部的对战圣地新宿区踢馆。DuskTaker拥有“飞行能力”跟“远距离火力”这种终极的能力组合,加上LimeBe口的“治愈能力”,让这对双人组名副其实地所向无敌,彻底击溃了每一种类型的对战者。

能美的战法非常合理:他积极利用攻击力较差的千百合作为诱饵,再以火焰放射来屠戮想要先解决她的敌人,有时甚至不惜让搭档也卷入范围攻击之中。这种冷酷的作风里找不到任何死角,让第一次跟他们对战的超频连线者全都束手无策地燃烧殆尽。

最后就连蓝色军团两名主力成员组成的搭档也战败,让DuskTaker的名号带来了比半年前SilverCrow出现时更大的震撼,响彻了整个加速世界。

8

“胜……胜率百分之百?”

隔天,也就是十八日星期四的午休时间。

春雪在梅乡国中屋顶的长椅上,发出了惊愕的喊声:

“这话……不是比喻,是真的一次都没输过……?”

身旁的拓武点点头,他从餐厅买来的三明治还放在膝盖上没动。

“对,我是从新宿区的朋友那边听来的。他似乎从能美跟小千第一次对战起,就开始观战到最后,想来应该是真的……他说等DuskTaker的计量表集够,开始飞行之后,任何对战虚拟角色遇到他都是束手无策。”

“……”

春雪茫然地盯着正要咬的汉堡好一会儿,才慢慢点头说:

“……想来也是啊……近战型根本就接近不了,远战型就算跟他用火力对轰,多半也打不下有治愈术士帮忙的DuskTaker。”

“嗯——这么说对小春你很不好意思,不过‘飞行能力’本来应该是种强大到必须舍弃其他所有潜能才能体现的力量,可是能美却透过夺取的方式,让飞行能力跟远攻能力并存。现在的他已经远远摆脱了‘等级潜能比例守恒’原则,在战术上也没有死角……”

拓武半机械式地撕开三明治包装膜,以沉重的嗓音补充说明:

“听说昨天7、8级的高等级玩家都还只是观望,要是他们出场,情形也许会很难说……不过如果连这样的对手能美都打得赢,那事态就远比我们想像中还要严重了。”

“这、这话怎么说……?”

“……小春,我们内心深处应该多多少少都有这样的想法:认为不管能美多强,只要军团长……只要BlackLotus回来,一切就能解决;认为凭学姐的本事,必然可以将这种状况一刀两断。可是……”

听到拓武这么说,春雪手中的汉堡差点掉了下去。他反射性地猛力一抓,也没注意到挤出来的酱汁沾到手上,以沙哑的嗓音喊说:

“阿、阿拓,你是说她会输?学姐会输给能美?”

“我也不想考虑这种事!但能美是这么打算,我们非得认清这点不可啊!”

春雪留意到拓武的手在微微颤抖。好友白皙的脸变得更加苍白,挣扎着说道:

“没错……能美多半一开始就打这种主意,要趁军团长不在的这一个礼拜逼得我们走投无路,掌握我们的把柄,凑齐足以对抗军团长的牌。不,他要的不是对抗这么简单,那小子……打算拿下黑之王BlackLotus的人头。”

“人……人头……?”

“对——过去的我是因为黑之王只以伪装用虚拟角色现身,不具有战斗力,才敢打这种主意。就连当时那种情形,我也只想多少拿到一些点数就好。可是能美不同。他肯定是想打倒以真面目现身的BlackLotus,统治这间学校……不,搞不好想抢下黑之王的宝座……”

春雪用力摇摇头,仿佛想要甩开背脊上的寒意。

“不可能……学姐怎么可能输给那种、那种家伙……”

对春雪来说,那个美丽的漆黑虚拟角色,是整个加速世界中唯一绝对性的存在。他一直相信无论对上什么样的超频连线者,哪怕对手是其他“王”,她都不可能会输。

要说这样的“黑之王”会败给能美那种犯规的“加速利用者”,根本就不可能。虽然不可能——

……要是我扯她后腿……

要是我这个被人放了病毒、偷拍影片,连翅膀都被抢走的笨蛋,害得她出手迟疑……

最糟糕的事态也许就会成真……

“——小春。”

拓武忽然用力抓住春雪肩膀。

“小春,不管能美到底有什么意图,我们该做的事都只有一件,那就是在星期六以前,竭尽我们一切所能。”

“你说竭尽我们所能……我们又能做什么?只要那小子继续阻隔对战名单的搜寻,我们根本就束手无策啊。”

春雪无神地咕哝完这句话,脸用力皱成一团继续说下去:

“不然你是说我们也该去新宿?我们两个去挑战能美,连小百一起干掉吗……?”

这次换拓武沉默了。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的手从春雪肩膀上拿开,闭起镜片后的双眼悄悄回答:

“——不要让我……说这句话。”

“……抱歉。”

春雪同样垂下头,叹口气之后出声道歉:

“实在不能把学姐跟小百放到天秤两端去衡量啊……现在我们要有信心,相信秋叶原BG的人跟BloodLeopard会揭穿阻隔名单搜寻的秘密……”

这话已经不像是期待,比较接近抱佛脚,但他们已经无计可施也是事实。即使再跑一趟秋叶原,也只能在路上瞎撞而已。

春雪咬了一大口压扁的汉堡,动着塞满的嘴,抬头凝视有些阴沉的天空。

撑完下午的两堂课以后,春雪逃命似的快速离开气氛冰冷的教室,接着换上外出鞋,全力冲出校外。

他以祈祷的心情将神经连结装置连上全球网路,看看告诉BloodLeopard的匿名邮件信箱里有没有信……

“……还没啊……”

尽管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春雪仍然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失望,变得垂头丧气。

后天,也就是星期六晚上,黑雪公主就要从冲绳回来。他明明衷心盼望这一瞬间快点来临,然而希望她在安全的冲绳哪怕多留一天都好的心情也同样强烈。

还剩四十八小时。他非得在这段时间里看穿能美的秘密、删除影片,同时夺回千百合不可。然而现在除了等待情报之外,他完全无能为力。

春雪忍受着灼热的焦躁感,头低得不能再低,就这么独自踏上回家的路。拓武终究不方便连续三天请假,所以今天去参加社团活动了。

在阴郁的天空下,春雪踩着沉重脚步回到所住的公寓。进到大楼入口时他抬头一看……

远处一条通道尽头的墙壁前,有个同样穿着梅乡国中制服的女生,站在电梯前面。

这个女生留着及肩短发,斜背着运动提包。即使只看到背影,春雪仍然立刻认出了她——可是、为什么、会在这种时间碰到?

千百合参加田径社,每天都在操场上跑到学校快关门才回家。照理说她回家的时间,应该与一放学就回家的春雪差了两小时以上,而从今天她在教室的模样看来,也不像是感冒了。

等这个熟悉的背影消失在电梯中,门也关上之后,春雪才总算恍然大悟。

能美不让她去参加社团活动。这是为了跟昨天一样,从傍晚就到新宿去“对战”;也为了用她的虚拟角色当诱饵去吸引敌人,并持续治疗躲在空中应战的DuskTaker。

“……小百。”

春雪喃喃自语之余,无意识地用力握紧双拳,丹田深处涌起一股有如液态金属般高温高密度的情绪。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就在这股火热情绪的驱使下冲到电梯前,门一打开就跳了上去。接着他任凭冲动驱使,一拳打在比自己家低了两层的楼层——也就是二十一楼的按钮。

他一出电梯,就飞奔至仓鸣家门前,接着毫不犹豫地按下眼前的门铃,音效轻快地响起。

相信千百合也已经透过家用伺服器,知道来访的人是春雪。

春雪就这么坚决地等待,过了一会儿,锁喀嚓一声解除,大门应声而开。

或许是伯母出去买东西了,站在玄关口垫高地板上的就是千百合本人。她已经脱下制服外套,松开的蓝色丝带从上衣领口垂下,看样子衣服才换到一半。

千百合乍看之下颇为平静的脸孔微微一歪,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事?”

“我来找你谈谈。”

春雪立刻回答。其实他完全没有演练过自己该说什么话,但嘴却全自动地发出声音。

“……是吗。”

千百合再次简短地回答,转身回到走廊。春雪吸了口气走进玄关,脱下鞋子从后跟上。

半年前春雪就曾经在一股类似的冲动驱使下,来到千百合的房间。

当时,他是想透过直连,查清楚千百合是不是袭击梅乡国中校内网路的神秘超频连线者“CyanPile”。

这次也同样跟BRAINBURST有关,但状况看似相近,情势却大不相同。如今千百合确定是超频连线者“LimeBell”,而且至少在表面上是自愿跟春雪他们敌对。

她咚一声坐到床上,从房间里无数大布偶型坐垫中捡起一个——多半是某种海洋生物——抱在膝盖上,又说了一次:

“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春雪仍然站在房门附近,任凭一张嘴自顾自地说话:

“……你社团请假了吗?”

“嗯。”

春雪鼓起勇气,牢牢盯住只做最低限度回答的千百合双眼,继续追问:

“是能美要你这么做?”

“……如果我说是呢?”

“是的话就别再这样了,让BRAINBURST比现实还优先是不对的。”

一说到这里,千百合的表情首次有了改变。她微微皱起眉头,以尖锐的声音回答:

“你在说你自己吧?小春你不管什么时候,都只想着BRAINBURST不是吗?”

“才……才没有。我又没参加社团,而且也不曾为了它忘记做功课。”

“只是除此之外的时间全都砸了进去……”

千百合顿时住了口。

突然嘻嘻一笑:

“别说了,只不过是个游戏,别那么认真嘛。”

千百合的笑容看似开朗,但看在对她的脸远比对自己的脸更熟的春雪眼里,藏在表情下的些许生硬却再明显不过。然而千百合却笑得更加开朗,用右手比了个V字形说:

“……我很厉害吧?光昨天一天我就连升了两级。观众里有人说像我这样一天内从1级升到3级的例子,搞不好是BRAINBURST史上最快,邀我进他们军团的更是多到数不清呢。”

“……小百。”

春雪往前踏并喊了她一声,那声音听起来仿佛有东西卡在喉咙里。

“我也只有这阵子会请假不参加社团,别在意。等练到单打表现也稳定下来,我就会放慢步调了。现在就连对战的诀窍,我也已经……”

“小百!”

春雪半叫喊出声,满腔话语从他的喉咙源源不绝涌出:

“小百,你会听能美的话,都是因为那段影片对吧?他是不是说他会对学校提出那段偷拍到我的影片?如果是这样,你根本不用理会!能美不敢动用那段影片,因为他也知道一旦动用那张牌,我就会把他的个人资料散布给其他超频连线者知道。那张牌……那段影片对我不管用,只能用来威胁你啊,所以你千万别再理他了!”

——理智告诉春雪,这番话说了也是白搭。

一旦能美公开那段影片,春雪几乎肯定会被退学,而且还会遭到逮捕。少年法庭审理后,甚至有可能判他进少年观护所。

只要这个可能性确实存在,千百合多半就会一直听命于能美。原因很简单,因为她是千百合,是从小就随时都想保护春雪的儿时玩伴。

“……”

千百合双眼低垂,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再次微笑说道:

“不是这样的,小春。我只是想要多赚点数赶快升级而已,之前我不也说过吗?”

“这样……这样一点都不像你啊!”

不知不觉间,春雪已经双目含泪地大喊:

“都怪我,都是我不好!是我被能美要得团团转,还被他抓住这么多把柄,要是连……连你都被他抢走,我、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春雪无力地蹲在地板上,垂头丧气——

耳里却听到了千百合同样带泪的说话声。

春雪抬起头一看,发现儿时玩伴晒黑的脸上仍然挂着笑容,却流出了两行细细的泪水。

“……小春,你不懂,你根本不了解我。”

“咦……”

“你明明……你明明什么都不懂!”

千百合突然哭喊,做出了春雪意想不到的行动。

她以颤抖的手指,开始接连解开白色上衣的钮扣。

就在看得倒吸一口气,全身僵住不能动弹的春雪眼前,千百合犹豫了一瞬间,接着一口气脱掉上衣。只穿着简单款式内衣的上半身毫无遮掩,暴露在春雪的视野中。

几天前,春雪被视野标记程式所骗而冲进女子淋浴室时,就曾经看过千百合一丝不挂的模样,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眼前的身影却有着远比当时更巨大的意义,击溃了春雪的意识。

“……我这样,你总该懂了吧?”

千百合以颤抖的嗓音轻声说道:

“就算加速世界的虚拟角色对能美唯命是从,现实世界的我就待在这里……待在小春你想碰就碰得到的地方。这样你还不懂?不懂我根本没有被他抢走?”

千百合含泪却闪耀着强烈意志的双眼注视着春雪,一字一句仿佛恨不得刻下来似的说道:

“我是照自己的意志行动,以前是,以后也是。”

春雪——

还是不懂。

千百合是照千百合自己的意思在行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该照字面解释,认为她是从超频连线者的角度出发,认为投靠能美会比投靠春雪他们有利,所以为了拿到更多点数,才会跟那小子联手?

这一刻,春雪体会到那股从大楼入口驱策自己来此的情绪,就叫做嫉妒。自己明明喜欢黑雪公主,希望拓武跟千百合的感情顺利,但光想到千百合待在能美身边,一股丑恶的情感便无穷无尽地从内心深处上涌。

但春雪抛开这些感情,只是深深低头开口说道:

“……抱歉,请你穿上衣服。”

他不懂千百合的用意。

但春雪决定相信她。千百合多半也在努力抗战,想凭自己的力量克服逆境,唯有这点他非相信不可。要是听她这么说,却还不肯相信她,那自己就再也没有资格当她的朋友。

千百合始终不动,春雪刻意不看她,起身走向房门,最后以有力的声音说:

“……我相信你,所以也请你相信我。我不会输给能美那种人,被抢走的东西我绝对会全部夺回来。”

接着他打开门,大步走回自己的家。

春雪从自家客厅来到阳台,双手放上栏杆,看着轮廓浮现在东方天空中的新宿副都心。

以高度超过五百公尺的东京都厅为首的高楼群,在斜阳的照耀下闪闪发光。照理说就连现在这一瞬间,都有许多人忙着以那栋摩天大楼为舞台进行“对战”。

DuskTaker一步步增强战力,威名远播,自己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但这时绝对不能放弃,春雪用力握紧栏杆喃喃说道:

“……我还有事可以做。”

那就是思考。

针对所有情报仔细审核、评估跟推测。

无论掠夺者的能耐有多大,这种武器他绝对抢不走。春雪连制服也不脱,便吹着二十三楼呼啸的冷风,开始仔细回想事情的开端——也就是从八天前能美征二入学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

这一天,DuskTaker出现在涩谷而非新宿,这件事春雪一直到了深夜,才从拓武口中得知。

然而即使区域不同,进行的事情却跟昨天一模一样。能美凑齐了“飞行”、“治愈”、“超火力”这几张已知范围内最强的牌,中等级的超频连线者根本没有人能在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敌手时,就找出有效的对策。

这对双人搭档接连两天写下全胜记录,再度取得大量的点数,结果DuskTaker升上6级,LimeBell也达到了4级。

这已经超脱了“对战”的范畴。

而是一种对既有加速世界的“侵略”。

当涩谷的天空被战火染红的当下,春雪仍然靠在阳台的栏杆上不动,不断地思考。

记忆已经重播完星期二跟能美的死斗,正要进展到昨天在秋叶原发生的那一幕。

神秘超频连线者“RustJigsaw”的所作所为,同样是一种对既有系统的侵略。这人运用阻隔名单搜寻的特权,在区域网路秋叶原BG之内赚取点数上的暴利。

既然如此,认为RustJigsaw跟DuskTaker之间有某种关连,也不能说是牵强附会,至少他们阻隔名单搜寻的机制很可能一样,因此跟丢RustJigsaw让春雪怎么想怎么懊恼。

他再次品尝这份从昨天以来就不知咀嚼了多少次的苦涩,从脑中唤出曾闪过自己眼前的那个背影。

对方身穿灰色的棒球外套,脖子上清楚地留下白色的神经连结装置晒痕。一副十分疼痛的模样,一边用左手揉着右肩,一边快步离去。

即将从春雪视野中消失之际,少年仿佛嫌面前的行人挡路,右手很快地往旁边一拨——

记忆的重播在这个场面暂停了。

接着倒转几格。

少年右手手指伸直,在大约跟自己胸部同高的空间迅速地往右一划。

为什么这个场面如此令人在意?

春雪双手握紧阳台的栏杆,绞尽所有的思考力。玩解谜游戏找到通往解答的线索时,脑中那种微微的触电感,正断断续续地涌起。

想清楚、想清楚啊!

春雪一次又一次地播放少年的背影,自己也无意识中开始做起同样的动作。

举起右手,迅速往右一划。

神奇的是,他觉得自己的手臂也很熟悉这个动作。

右手迅速一划。右手划过去。划过去。

这——这恐怕不是用来赶开前面的人而做的手势……

而是用来消除虚拟桌面上视窗的动作?

当时少年并没有配戴神经连结装置。那他是配挂了某种视网膜投射型的可穿戴装置吗?不,根据记忆里的画面,他身上并不存在任何这类器材。

没有神经连结装置,也没有其他替代装置,却在看投影视窗?

……不可能。据春雪所知,现在还没有开发出隐形眼镜型极小荧幕这类的科技产品,应该也不存在可以植入眼球的装置。

正当他心想也许是误会,准备放弃这条思考路线时,过去能美征二说过的台词却忽然在脑海中苏醒。

‘……学长是不是以为这世上除了神经连结装置以外,就没有其他携带型的电子废品了?’

这句话是指他设置在梅乡国中更衣室前那台用来偷拍春雪的小型数位相机,仅此而已。那为何自己现在却这么在意这句话?

“装置……神经连结装置以外的装置……”

春雪一边摸着戴在自己脖子上的铝银色神经连结装置,一边喃喃自语。

神经连结装置以外的虚拟实境器材的确存在。在春雪出生以前的二○二○年代,应该是在头上配戴一顶巨大的头盔。但当时的这种器材专供全感觉沉潜用,最早实际配备扩增实境功能,让使用者能一边在现实世界活动,一边操作虚拟桌面的器材应该是神经连结装置……

“……不对。”

春雪忽然皱起眉头。

“不对,好像不是。记得最先实现AR的应该是……”

他停止自言自语,让视线在空中乱飘。模糊的记忆中有个东西让他觉得耿耿于怀。初期的头盔型器材跟现在的神经连结装置之间,应该还存在着另一种不同的装置。

犹豫了一会儿后,春雪轻动手指,敲下虚拟桌面上的储存装置区图示。

他在神经连结装置本机记忆区里无数的资料夹中不断下潜,最后在一个极深极深的层级,看到了一个只写着【F】字样的资料夹。

F是父亲(father)的F。里头储存着从多年前离家以来就不曾联络家里的父亲留下的所有相关资讯……不,应该说是回忆。里面有少少几张照片、几个录音档、一些纯文字备忘录,gl退有一个在母亲正准备从家用伺服器里完全删除之前复制过来的资料夹。那是父亲工作相关的资料。

父亲过去在一家中型的网路相关企业担任业务员,几乎完全不回家。即使偶尔放假在家,也只会将工作资料摊满整个视野,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去看。

春雪想起了父亲在伺服器里留下的资料中,应该有类似虚拟实境装置开发史之类的文件,于是抛开一股稍稍刺痛胸口的情绪,拼命地翻找资料夹。没多久,他找到了想找的资料夹,于是打开来查看,并以手指卷动整理成年表形式的文字列。

最先实现全感觉沉潜技术的头盔型虚拟实境器材,是在二○二三年五月登场。

现行的神经连结装置第一世代机种,则是在二○三一年上市。

当视线被吸引到写在这两行之间的一行小字,看到装置名称的那一瞬间——

春雪心脏猛然一跳,呼吸跟着停住。他感觉全身皮肤急速变冷,猛力以双手握住栏杆。

——怎么会?怎么可能?太离谱了。可是……

——有可能。只要用了这种器材,就可以不靠神经连结装置而操作虚拟桌面,同时也可以不透过神经连结装置而连上区域网路。

春雪嘴唇发颤,以沙哑到了极点的声音,将这个字眼吐到空气之中。

“……脑内……植入式晶片……”

BrainImplantChip,缩写BIC。

它在可穿戴式虚拟实境器材发展史上只存在过一段短暂的时间,可说是种异类。

装置本身就是种植入大脑表层跟硬膜之中的小型神经电子晶片。它透过将自我成长型的端子遍布于大脑表面的知觉领域,让使用者不需要配戴任何体外装置,就可以显示虚拟桌面等扩增实境资讯,甚至进行全感觉沉潜。从某些角度来看,可以说超越了神经连结装置,乃是一种最极致的虚拟实境器材。

这种器材于二○三九年上市,但短短数年之后,就被禁止在日本国内使用。

理由是BIC跟神经连结装置不一样,不但不能取下,甚至不能切断电源。一旦受到恶意入侵,将会非常难以处置。

反之,一旦使用者怀抱恶意使用,就可以进行各式各样的非法行为。最明显的例子就是高中、大学的入学考,或是各种证照考试。当时还没有神经连结装置存在,原则上考试都禁止携带虚拟实境器材,但只要植入BIC,背诵类的科目都可以轻松拿到满分,毕竟这无异于带了所有的辞典跟参考书应考。

因此全国各地都发生了多起双亲让考生子女植入BIC的案例,后来就连司法考试与国家公务员考试也都发生同样的情形,逼得政府非得立法禁止BIC的制造与使用不可。

没错——二○四七年的现在,BIC这种虚拟实境器材是违法的。

所以春雪在能美入学时,根本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现在他却觉得除此之外,不会再有其他结论。BIC虽然受到立法限制,禁止一般民众使用,但仍然有继续制造,以供专门用途使用,甚至还听说过有医院会帮忙植入非法买卖的黑市晶片。虽然他完全想不出国中生怎么有办法植入晶片,但能美的言行举止确实让人觉得他也许有办法走后门。

能美征二/DuskTaker——想来RustJigsaw多半也是如此——在大脑表层拥有第二具虚拟实境装置。

能美并不是在连上梅乡国中校内网路的同时,却还阻隔住对战名单的搜寻,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将安装了BRAINBURST程式的神经连结装置连上网路。

说穿了就是这么回事。他的神经连结装置平常是以离线方式运作,这样一来就可以规避超频连线者获得“加速能力”这项特权而须背负的“不能避开对战”的风险,却又能透过BIC来连上网路。

举例来说,在剑道比赛跟拓武对打的时候,能美就用头盖骨内的BIC连上校内网路,同时使用离线状态的神经连结装置来进行物理加速,不断躲过拓武的竹刀。对战名单上找不到他的名字也是理所当然。

只有一次例外,就是能美为了使用“加速”在社会科考试中获得高分,因此以神经连结装置来连上考试用程式的那一瞬间——

“原来……是这样啊……”

春雪先挥手消掉占满整个视野的无数视窗,才挤出沙哑的声音。

终于——终于找到了唯一的答案。

而且这项情报对能美征二来说非常致命。脑内是否植入BIC,可以透过X光扫瞄来辨识。一旦在能美脑中发现晶片,他在梅乡国中的学籍肯定会被开除。

只要打出这张牌,就可以将能美拖到跟自己平等的地方——没有特权的战场。那么接下来要做的事就只剩下一件,也就是跟他“对战”,使尽全力跟他打——并且取胜。

春雪凝视着黄昏时的东京都心天空,此刻DuskTaker应该正在其中飞翔吧?他吐出一句话,声音有如扣下步枪扳机似的简短有力:

“能美……这次真的该做个了断了。”

9

四月十九日。

星期五。

离黑雪公主回东京只剩一天。这天的午休时间里,春雪前往学生餐厅,横越成排的长桌,笔直走向最里面。

他的目标是交谊厅。除了只有二、三年级生可以使用的不成文规定之外,这里的许多桌椅已成为部分委员会及强势社团的专用座位,春雪从未于黑雪公主不在时踏进里头一步。

但唯有现在,他鼓足勇气走过白色的大门,来到一张圆桌前。桌旁谈笑吃着午餐的学生留意到春雪接近,抬起头看他。

游泳社与垒球社的菁英分子对这个似乎来错地方的学生投以讶异的目光,而春雪就在他们面前,对唯一一个仍然背对着他的小个子一年级生低声说:

“能美,我有话要跟你说,麻烦你到我们第一次谈话的那个地方一趟。”

接着不等对方回答就转身离开。

中庭深处某片没有公共摄影机的茂密树林下,春雪在此等着能美,同时回想起第一次与那个一年级生交手的事。

这个长得像女生一样可爱的学弟,以嘻皮笑脸的表情跟开朗的嗓音,对春雪宣告战斗已经结束。而他所言不虚,之后春雪越是挣扎,就越是恶化自身的处境。

动手要打能美,却反而被他痛揍一顿之后用脚践踏;在直连对战之中被抢走了飞行能力;在无限制中立空间学会心念系统后再战,眼看就要反败为胜,却又因为千百合出乎意料的搅局而吞下更惨痛的败仗。

能美的攻击还不只这样,他在现实世界中散播春雪是偷拍犯的谣言,逼得春雪走投无路;在加速世界则利用翅膀跟千百合赚取大量的点数,甚至还提升了等级。

再这样下去,难保不会应验拓武的话,让能美的最终目标黑之王BlackLotus陷入险境。

——可是……

到此为止了,能美。

背后有个踩到枯枝的脚步声接近,春雪转过身去。

对方从水橡树树干后现身,春雪盯着那张天真却又狡猾的笑脸——开口说道:

“游戏结束了,能美征二……不,应该叫你DuskTaker。”

“……你说什么?”

能美脸上仍然挂着笑容,微微歪着头说:

“也就是说,这次学长终于完全认输了吗?你打算弃权,求我不要再欺负你了?”

“……不,我是说我跟你的‘斗智’已经结束了。”

春雪低声回答。他将所有力道灌注在两眼,接下对方揶揄的视线。

能美的微笑逐渐淡去,厌烦地微微皱眉。

“……学长,你这人真是学不乖。我也知道你非常努力,不但练会小家子气的心念招式,还去捡了那种冲天炮似的强化外装。可是这些努力一点用都没有,应该已经再明白不过了吧?你跟黛学长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旁边干瞪眼,看着我打倒黑之王,支配学校……不,是支配整个杉并区。”

春雪用力摇头,甩开这番如刀般冰冷的话语:

“没这回事,我不会让你称心如意。”

说着他踏上一步——

以斩钉截铁的嗓音宣告:

“你能不出现在对战名单上的理由,在于你的脑袋里有第二具虚拟实境器材,也就是……违法的脑内植入式晶片。”

这一瞬间,能美表情的剧变印证了春雪的推测正确。

能美瞬间瞪大双眼,接着又阴沉地眯起,外露的牙齿咬得叽叽作响,鼻子上还皱起好几条细纹。

“……”

能美完全没有要说话的样子,春雪乘胜追击:

“要是你想否认,现在就马上拿下你脖子上的神经连结装置看看。我想就算拿下装置,你显示在我视野内的学籍标签应该也不会消失。”

他当然可以说自己没有义务这么做,但两人都很清楚死不承认没有意义。一旦春雪匿名将这个疑点通知校方,能美就得在学校管理部职员的见证下,在医院接受头部扫瞄,而无论他多么神通广大,都不可能窜改检查结果。这一来就证明能美在入学考中作弊,不但会受到退学处分,还必须接受瘫痪BIC的处置。

这种伤害比起春雪被当成偷拍犯处置的下场,多半有过之而无不及。

能美毫不掩饰怒意地瞪着春雪,以沙哑的嗓音撂话:

“……本来以为你是只猪,真没想到你其实是只老鼠啊。老是给我到处钻来钻去,乱嗅一通……”

“那你一开始就该毁了我,没这么做就是你的失误。”

听到春雪反唇相讥,能美逐渐收起愤怒的神色,再次露出轻蔑的笑容:

“算了,这点我就承认吧。那学长打算怎么做?你希望我们两个拿核弹对轰,拼个同归于尽?我跟学长都退学,我被送去医院,学长被关进少年观护所,将来我们两个还会在现实中受到攻击,丧失BRAINBURST……这就是学长选择的结局吗?”

“若有必要,我倒是不怕事情演变成这样。”

春雪用力握紧冒冷汗的拳头,说出他花了一晚想出来的了断方法:

“——能美,你有我的影片,我有你的秘密,我们各自握有一张王牌。如果说除了用这些东西逼得我们两个都在现实中身败名裂以外,还有什么方法能做个了断……当然只剩‘对战’这条路,不是吗?”

“对战……?”

“没错,毕竟我跟你都是超频连线者。你现在就别再用BIC,改用神经连结装置连上校内网路,而且要解除一天只能对战一次的限制,跟我一直打下去,直到有一边认输,或是输光超频点数为止……只是我自己就算打到最后1点输光,也不打算投降。”

——而且就算我输了,接着还有拓武,以及黑雪公主学姐会跟你打。

相信能美也听见了春雪在心中补上的这几句话。

能美征二脸上再次短暂露出深沉的愤怒与焦躁:

“……对战、超频连线者,这两个字眼我都讨厌。不,应该说会认真讲出这两个字眼的精神最让我讨厌得不得了。不过……如果学长这么希望,那也无可奈何。”

能美换回一贯的浅笑,背靠在水橡树上,轻轻竖起一根手指说:

“既然如此,我这边也有个提案。”

“……提案?”

“对。为了打光我跟学长其中一边的点数,重复打上几十场,甚至几百场加速对战,不觉得这样很愚蠢吗?而且就算其中一边投降,又要怎么保证那是真心的?”

“那你说该怎么办?”

“我们一次了结吧,就用有田学长最喜欢的‘决斗’。”

能美在脸上刻出凄厉的笑容说道:

“在无限制中立空间里,有个方法可以在一次对战里赌上双方的所有超频点数。只要有两名以上的对战者把所有点数都灌进一件物品,活下来的一个就可以拿走全部点数。如何?学长不觉得这样了断比较聪明吗?”

“……”

春雪凝视能美的笑容好几秒,接着微微摇头说:

(插图)

“……说来遗憾,能美,我已经没办法相信你了,虽然我想你也不意外。要是在无限制中立空间打,就没办法排除你事先找好同伙埋伏在决斗地点的可能性。”

能美听了,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双手一摊:

“我倒觉得我也有同样的危险呢……那好,我就再多给学长两道保障吧。首先,学长你可以带CyanPile……黛学长来,我会轮流跟你们两位打。第二就是决斗时间,学长要临时延后几次,每次延后几分钟都行,这样一来,先找人埋伏的手法在现实上就已经不可能实现了。”

“……”

春雪屏住呼吸,迅速思量了一番。

无限制中立空间的时间流动速度是现实世界的一千倍,假设刚开始指定下午五点沉潜,但却在数秒前延期十分钟,加速世界内就会整整过掉一星期。只要多来几次,里头经过的时间就会变得极为庞大,照正常人的耐性根本不可能一直等下去。

如果不想一直等,因而频频下潜又登出,每次都得消耗多达10点的超频点数,这种消耗也只有“王”级的玩家才付得起。

说到在无限制空间埋伏,便让春雪想起三个月前的ChromeDisaster事件中,黄色军团伏击红之王仁子的情形,但他们并非在内部等候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仁子等上好几个月,而是从转让强化外装的过程中找出Disaster本体“CherryRook”的现实身分,监视他的动向,藉此推测沉潜的时间。

如果不用上这类手段,要在无限制空间中设下埋伏的确是不可能——在他想来是这样。

但春雪也有自觉到自己对于加速世界的知识还不够充分,所以没有立刻回答。

“……既然这样,我先跟拓武商量一下应该无所谓吧?”

“那当然,请请请!学长爱怎么商量都行。”

能美嘻嘻一笑,退开一步。

“等学长讨论出结果,请寄信到这个位址,毕竟我也需要一些时间做好心理准备。”

说着他就弹给春雪一个匿名的邮件位址,之后转身离开。春雪屏气凝神地看着能美的背影渐行渐远。

春雪有种不妙的感觉。照当初的预测,当他说出BIC这个词,应该就要立刻发展成对战的局面才是。这时被能美来了个缓兵之计,让他觉得步调又被对方掌握住。

确定能美消失在校舍中之后,春雪靠在附近的树上,以思考发声问道:

‘……阿拓,你怎么看?’

‘……很危险。’

一直在线上倾听所有谈话的拓武,立刻做出回答。

春雪昨晚发现关键在于BIC之后,立刻将情形告诉拓武,同时也决定好要怎么利用这项情报来跟能美征二做个了断。也就是先由春雪挑战,再来是拓武,不断地找能美进行区域网路对战,直到能美的超频点数输光为止。

当然他们也不是没有考虑到,要面对6级的DuskTaker,也许他们两人的点数都会输光。但如果是败在公平的对战——那不就表示事情也只能这样了吗?“一旦沉潜到战场上……唯一要做的就是一心一意地战斗!”这正是军团长黑雪公主的教诲。

然而能美的提案却出乎预料。拓武紧张地再次重复:

‘小春,这样太危险了。到了无限制中立空间里,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更何况对方是狡猾的能美啊。’

‘难道我们要拒绝吗?’

这时拓武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低沉的声音在春雪脑海中响起:

‘……能美说得的确没错,就算他投降,也没有方法可以保证他就此认输……还是会留下他有朝一日设下新圈套的可能性……’

‘那阿拓,能美说让我们“临时延长指定时间”,你有想到什么方法能规避这种安全措施,在无限制空间里埋伏吗……?’

拓武又沉默了几秒,接着缓缓回答:

‘要有莫大的超频点数……或是莫大的耐心,除此之外应该别无他法。所以问题应该在于能美有没有愿意为他牺牲这么多的同伙了吧……’

这次换春雪沉吟了一会儿说道:

‘嗯……我想他很可能有参加某种组织,而且还是一群会替成员植入BIC的家伙。我在秋叶原打过的RustJigsaw多半也是其中之一。只是他们两个的虚拟角色名称上都没有挂标签,所以这组织多半不是系统规定的军团……’

‘也就是一群试图用脑内晶片有效率地赚取超频点数,在现实中毫无节制地使用的家伙?能美之前说过他们是“加速利用者”,还真是名副其实啊。’

‘的确……这样的一群人,会为了能美个人的问题,几乎毫无节制地浪费点数或时间来帮他吗……?”

春雪用力咬紧嘴唇,随即说下去:

‘不,我怎么想都不这么认为。能美说这世上不存在无偿的友情,我想这句话对他来说多半属实。换个角度来看,如果能美有这样的同伙……我想他应该会是一个更像样的超频连线者。’

春雪这番话没有根据,但拓武立刻表示同意:

‘嗯,也对……你说得对。这是我们这些超频连线者,跟能美那种加速利用者之间的战斗。就是这个信念支撑着我们……对吧……’

瞬间,双方的共同意志化为白色闪光,在语音呼叫线路中流过。

春雪用力点点头,送出强而有力的思念:

‘好,我们就接受决斗。第一次的指定时间,得订在你跟能美社团活动完毕回家以后……我想想,就定在晚上八点吧。之后最少也要延长十次,合计一小时以上,去除埋伏的可能性。’

‘了解。’

听到拓武二话不说地答应,春雪稍稍放松肩膀,补上一句:

‘……而且老实说,一次决胜负也比较省事。’

‘呵呵,因为小春你是属于单点集中型的啊,我会期待你可以速战速决的。’

‘对特地跑去修练心念的你可就不太好意思了。’

两人互相笑了笑,说好放学后见,春雪就切断了通讯。

——幸好身边有拓武在。

春雪深深这么觉得,接着由衷高兴半年前首次跟CyanPile对打时,没有选择彻底终结他。

放学后,晚上七点三十分。

春雪整理完自己家客厅,才刚从冷冻库里拿出常吃的盒装冷冻披萨,准备拿去加热,就听到门铃响起。

他朝着显示在投影视窗的拓武脸上瞥了一眼,就跑向玄关按下开锁键,朝着开启的门说:

“嗨,你很准时……”

“嘛”这个字还没说完,春雪就惊讶得张大了嘴,上身直往后仰。

一脸严肃站在门前的拓武身后,有张他十分熟悉的脸孔。

“……小、小百……?”

为什么现在,你会在这里?

穿着便服的千百合不给春雪时间质疑,面无表情地低声说句:“打扰了。”就走上走廊,迅速从春雪身旁走过,朝着客厅走去。

春雪先茫然目送她的背影离开,接着才转过去对拓武问道:

“……为、为什么?”

“我没有找她,是在电梯里碰到的。”

拓武也一头雾水地回答。他轻舒一口气关上门,问春雪是不是可以上去。

春雪连连点头,接着跟拓武一起回到走廊。

千百合这时已经站在厨房,她拿起丢在流理台没动的冷冻披萨盒子,微微一笑说道:

“……你还是老样子,都在吃这种东西。”

说着就把盒子放回冷冻库,举起她自己带来的纸袋说:

“我又请妈妈做了千层面,我们三个一起吃吧。”

顿了一会儿后又说:

“……别担心,没有下毒啦。”

一听到这个玩笑,锐利的刺痛贯穿春雪胸口,让他表情一歪。

——为什么我们就非得闹得这么尴尬不可?

这念头在他脑海中流窜。一撇开视线,就看到拓武在镜片后的双眼同样僵住不动。

千百合也不再看他们两人,迅速从纸袋里拿出耐热容器,将里面的东西分到三个盘子上。接着灵活地左手端一盘,右手端两盘,一路走到客厅来。

“好了,坐吧。”

她微笑着将其中装得稍满的一盘放到春雪眼前,另外两个差不多满的盘子则放到拓武跟自己前面。接着从餐桌正中央的餐具篮里拿出叉子,递给他们两人。

跟上周以前的千百合比起来,现在她的每个动作都像被看不见的丝线绑住般沉重,让春雪不忍心多看一眼。他接过叉子,将视线固定在盘子上,小声说了句:

“……谢谢,我要开动了。”

“……我开动了。”

拓武也跟着说了一声,接着在千百合一声“请”之下,三个人就开始默默吃起千百合妈妈特制的千层面。

非常好吃,味道比上周吃到的更上一层楼。然而这样的美味,却将春雪胸中的刺痛勾勒得更加鲜明。他只觉得一停下嘴就会忍不住哭出来,整个人几乎抱住盘子,一心一意吃个不停。

三人只花了十五分钟就清空了盘子。千百合洗完餐具放回原位,又坐回餐桌旁。

等到好一阵子不说话的千百合终于开口,已经七点五十分了。

“……能美他要我过来。要我到决斗的地方去。”

“这……”

“咦……”

春雪跟拓武同时出了声。

一瞬间的空白过后,思考开始高速运转:

“这……这样啊。你已经4级了……所以连无限制空间也进得去了啊……”

春雪完全没考虑到千百合出现的可能性,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样实在愚不可及。然而一想就觉得没错,凭能美的个性,要拿LimeBell当伏兵来利用是不会有所犹豫的。

“可、可是……能美打算怎么告诉小千正确的时间……?”

拓武的疑问很有道理。春雪他们可以任意变更指定时间,甩掉埋伏在里头的超频连线者,就连千百合也不例外。

千百合像是要躲开他们视线似的低下头,喃喃说道:

“……能美是这样指示我的。他要我直接来见小春你们,告诉你们说我要背叛能美,让你们相信我,然后同时沉潜进去……等对战开始之后就去治疗他。”

“……你说、什么……”

春雪咬牙切齿。

——他要卑鄙到什么地步!

就在这种激愤贯穿脑海的同时,春雪心中也涌起了更多疑问,猜不透千百合将这个计划泄露给他们知道的用意。

千百合似乎也感觉到了这点,小声说下去:

“……可是,我怎么办得到呢?现在我再说这种话,根本就没有说服力。所以我……我想说出真话,拜托你们答应我。”

“拜托……?”

千百合以一对泛着泪光的大眼,看着春雪跟拓武,斩钉截铁地说道:

“求求你们,带我一起去,我非去不可。如果你们不答应……那我也没办法,只好现在就在这里潜到无限制中立空间里,在那边等到你们两个来为止。不管要等几个月、几年,我都会等到底。”

“……小百,你……”

春雪从差点梗住的喉咙挤出了声音。千百合这番宣言固然令他震惊,然而在一个星期前连BRAINBURST的基础知识都不知道的初学者,现在口中却顺畅地说出“无限制中立空间”一词,这个事实也同样让他深受震撼。

春雪内心深处迸出一个从这个状况开始以来,已经不知道涌出过几十次、几百次的疑问:

——这是为什么!

——小百,你到底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你之前那么否定BRAINBURST,现在为什么这么固执,简直像被恶灵上身似的一直赚取点数,到底是为了什么!

没错,春雪没有办法阻止自己怀疑。

如果连千百合刚刚那番话也是圈套该怎么办?如果她的计划是设下双重骗局来干预决斗,临时背叛我们,抢走我跟拓武的点数,那又该怎么办?

老实说,就连一对一的情形下,跟DuskTaker对打都未必可以取胜,要是再加上LimeBell的治愈能力,他们几乎毫无胜算,就像星期二的那场决战一样。

春雪不明白。他无论如何都搞不懂千百合的意图。

这凝重的沉默,被拓武平静的声音打破:

“……我明白了,小千。我们就一起去吧。”

“阿、阿拓……”

拓武转过去面对春雪,平静地微笑说道:

“小春,半年前你在那间医院第一次跟我对战时,最后饶了我一命,相信你当时一定非常犹豫吧?毕竟我向你求饶很有可能只是嘴上说说,大可等对战一结束,就去猎杀还处于昏睡状态的BlackLotus。可是……你还是原谅了我。不,应该说你相信了我。当时的事情我永远不会忘记。所以……”

拓武以颤抖的喉咙深深吸一口气,毅然表态:

“我也相信小千。虽然怎么想都想不透小千的真意,让我非常懊恼……可是不管小千的行动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我都打算接受。”

再度来临的寂静之中,春雪看到千百合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那反应小得几乎只像是振动,但两人耳中却听到了明确的话语:

……谢谢你,小拓。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春雪用力闭上眼睛。昨天千百合流泪的模样,就这么在他的眼睑中苏醒过来。

我是照自己的意志行动。

当时千百合哭着这么说。既然如此,细节根本就不重要。就如拓武所言,唯一的问题就是要不要相信她,而这个问题的答案当然早已确定。早在多年前,甚至从千百合跟春雪根本还没办法好好讲话的那个时候,就已经确定了。

“好。”

春雪也深深点了点头。

“我们三个一起去。”

就在时刻来到晚上八点的同时,春雪对能美寄出了第一封纯打字的邮件。指定的沉潜时间是八点五分,地点是无限制中立空间内的高圆寺站前。

当然地点跟时间都还会陆续变更,而新的指示都在上一次指定时间快到的几秒钟前才会送去,所以即使能美想找人埋伏,也不可能告知这个人延期的消息。唯一的危险就是负责埋伏的人就像春雪他们一样,先在现实世界跟能美碰头,然后同时沉潜进去,但他怎么想都不觉得能美会有那么信得过的同伙。另外为了消除这种可能,他也想过先跟能美在现实世界碰头之后再行沉潜,但考虑到将血肉之躯丢在能美面前不管将会更加危险,便驳回了这个计划。

春雪一边不规则地变更时间与地点,一边接连寄出邮件。

等待时的紧张感,就像在牙医诊所的候诊室里长时间被人丢着不管一样令人不快,仰想到能美感受到的焦躁肯定远非自己所能比,也就忍了下来。毕竟对方就连春雪他们到底打算延后几分钟、几次都不知道。

午后九点十二分。

整整延长了十五次以上之后,春雪终于说了:

“好……一分钟后沉潜进去。”

“了解。”

拓武出声回答,千百合也点点头。

这一战将会赌上三人的所有点数。不管战斗拖得再久,也花不到一小时。也就是说,在现实世界时间的短短三点六秒钟之后,一切就会结束了。

春雪在心中朝着远在冲绳的黑雪公主喊了一声。

……学姐,要是我输了,你一定会非常生气、非常伤心。但我相信最后你一定会体谅我,了解到正因为我希望有朝一日能成为你的骑士,才非得这么做不可。

离九点十三分只剩五秒。

春雪按下了最后一封邮件的寄出按钮。

信中写着【地点:梅乡国中操场。时间:现在。】

“我们上!”

继春雪这么大喊之后,三人异口同声念出了语音指令:

“““无限超频!”””1.0040979004098;9999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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