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速世界

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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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翱翔苍穹 5-6章第四卷 翱翔苍穹 5-6章 5

首先感觉到的,就是一阵毫不留情的寒气,冷得几乎让人以为季节回溯了三个月。

春雪战战兢兢地睁眼一看,整片视野充满了介于白蓝之间的色彩。

是雪——还有冰。所有的地形都由厚实的冰块构成,上头还薄薄铺着一层纯白的雪,而整片天空都是牛奶色的云。

“‘冰雪’场地喔?我可不喜欢。”

往右方瞧,就看到有着红宝石般鲜艳红色装甲的少女型虚拟角色,正甩着头顶的长天线站在那儿。

她的体型比SilverCrow还小上一圈,不管是有着滴溜溜镜头眼的面罩也好,还是几乎没有棱角的圆润体形也好,怎么看都只像是个无害的吉祥物。

但这个对战虚拟角色正是令人间风丧胆的远攻火力恶魔,“日珥”军团首领ScarletRain的本体。

红之王抬头白了春雪一眼,以不服气的口吻说:

“喂,Crow,记得你这金属装甲对寒气也有抗性?”

“是、是啊,算是有……”

看到春雪连连点头,她大喊一声:“喝啊!”忽然用双手挖起一大团脚边的雪,捧到春雪背上磨蹭。

“呜哈噜哇!”

“喝啊,这种身体给我生锈去吧!喝啊喝啊!”

“喔呜!说、说有抗性也只是数值上的损伤会少一点,还、还是一样会觉得冰啊!”

春雪正蹦蹦跳跳地想要躲过冰敷攻击,就听到稍远处传来盛大的咳嗽。春雪跟仁子同时望去,看到暗蓝色装甲的大型虚拟角色双手抱胸站在那儿,这人当然是拓武——CyanPile。

“喔、喔,对喔对喔。”

ScarletRain有点害羞地离开春雪身边,跟着咳了一声。

“总之,我就先说声‘欢迎来到我们练马战区’吧。虽然要不是遇到这种状况,我二话不说就会把你们轰出去了!”

说着她双手一摊,春雪仔细看看四周。

最先感觉到的,就是天空的宽广,理由一目了然。他们三人站在一个结冰的交叉路口,虽然空间不算宽广,但几乎看不到任何会遮住视野的大型地形物件。

唯一的例外,就是西北方稍远处可以看见一栋略高的冰雪宫殿。春雪在脑中比对现实世界的地图,就发现那里多半是练马区公所。除此之外,就只有遥远的东方有栋融入天空似的巨大高塔,那多半就是他们跟“ChromeDisaster”对打时所在的丰岛区池袋阳光城。视野可及的范围内看不到“公敌”,也看不到其他超频连线者。

春雪深深吸进一口冰冷的空气,说道:

“这地方这么开阔,真是让人畅快啊!”

紧接着一颗雪球势夹劲风地飞来,正中SilverCrow的面罩正中央。

“真、真是不好意思喔,我们这里什么都没有!你们杉并区还不是五十步笑百步!”

仁子倒竖天线大吼,别过脸说下去:

“啊啊够了,开场白结束了!我们马上开始上课!你们给我坐下!”

春雪察觉到自己的话似乎踩到了练马区居民的地雷,跟拓武对看一眼,连忙在路口正中央采跪坐姿势坐好。

ScarletRain双手抱胸,大步走到两人面前一站,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息突然一变。

先前流露出的几分稚气登时消失无踪,镜头眼下的磷光更显锐利,虚拟角色的体格仿佛也跟着变大了。

“我话先说在前面。”

她的说话声也显得比场地上的寒风更加凛冽。

“在教你们‘心念系统’之前,我要你们先发誓。”

仁子看看大声吞了口口水的春雪,再看看拓武,斩钉截铁地宣告:

“我要你们以身为超频连线者的尊严发誓,除非被心念招式攻击,否则绝对不会动用心念招式。”

“……请、请问,这是因为,用心念太卑鄙了?”

春雪忍不住这么问,仁子立刻否认:

“不,是因为在这个游戏里,自己才是真正的敌人。说得极端点,心念不是用来打倒敌人,而是为了跟自己的脆弱对峙而存在的……怎么样,你们敢不敢发誓?”

被她这么逼问,自然没法说不要。而且他们想学心念系统,也绝对不是为了在对战中百战百胜,纯粹是为了打倒擅用心念攻击的DuskTaker。

春雪跟拓武对望一眼,同时大喊:“敢!”

“好,要是你们敢违背约定,我可会负起责任给你们惨痛的教训。”

春雪连连点头,接着战战兢兢地追加一个问题:

“……可、可是,该怎么说呢,心念攻击跟一般的必杀技很难分辨……我总觉得要挨了才分辨得出……”

“我说你喔,你不是已经学过基础了吗?”

仁子发出厌烦的声音,右手食指笔直伸出:

“听好,心念招式跟必杀技有两个很大的差别。第一,用了也不会扣必杀技计量表!”

“啊……嗯,的、的确……”

春雪先点点头,紧接着又涌出下个疑问:

“……不过,如果是在看不到对方计量表的无限制中立空间又该怎么办?”

于是仁子将伸出的手指增加为两根:

“第二,会发光!”

“发、发光?”

这个说法实在太模糊,春雪只能跟着复诵。不过听她这么说也没错,春雪的“光之剑”可说招如其名,会发出白色的光,而能美的“虚无波动”也会发出紫光,所以这些迹象是心念招式共通的系统现象了?

听到春雪含糊的声音,仁子浅笑一声说:

“我说的可不是什么‘气势’或‘斗气’这种含糊的东西。你们听好了,使用心念招式的时候,我们的意识就会透过‘想像控制体系’来跟对战虚拟角色连线,当过剩的想像通过这种线路时,系统就会将过量的非正规讯号当成粒子状的特效——也就是当成光来处理。具体来说……就像这样。”

仁子伸出的右手用力一握。

从拳头到手肘附近的部分忽然火红燃烧起来。不,严格说来那并不是火焰,而是一道火红色的光缠绕在她的手臂上晃动。

“……虽然会受心念的强度影响,但只要想像坚定到能在战斗中派上用场的地步,就至少会发出这种程度的光,我们是称之为‘过剩光’啦。你们听好了,除了发动心念系统的时候以外,这种虚拟角色持续发光的现象绝对不会发生,就算是必杀技的光芒也只能出现一瞬间。”

仁子忽然消掉火焰,做出结论:

“也就是说,如果敌方虚拟角色像刚刚那样发出有如灵气的光,而且计量表没有在扣,那就能确定是心念攻击。可是啊……就算遇到这样的状况,跑得掉的时候就要跑,只有面临绝对不能妥协的一战时,才可以用心念应战,知道了吧!”

——为什么非得限制到这种地步不可?这样的疑问当然存在,但等待他们回答的仁子却散发着一种让人觉得“不愧是王”的强烈压迫感,让春雪不敢追问下去。

“……是,我明白了。”

他跟拓武异口同声地回答,红之王才总算满意地点头:

“好,那开场白就到这里。”

仁子双手环抱在平坦的胸前,咳了一声清清嗓子——

接着讲出了他们意料之外的台词:

“你们现在一定会觉得,既然我限制得这么严,‘心念系统’一定有非常强大的力量,学会以后就无所不能了,对吧?其实这是大错特错。”

“……咦……”

对这段发言所产生的惊讶,压过了红之王散发出来的压迫感,让春雪不由得发出疑问:

“怎、怎么这样?照理说心念应该可以化一切不可能为可能……”

“不对,你们听好了,心念的力量绝对不是万能的,首先你们要把这点牢记在心。”

仁子以高温火焰般的语气这么强调,接着嘴角露出些许笑容说下去:

“Crow,你看起来很不服气啊,你不能接受这个说法?”

春雪吞了吞口水,心惊胆战地点点头:

“嗯……嗯。因为我……我亲身体验过心念的力量有多么惊人。不但有挨过,也有对人用过。”

“哼?看起来你挺有自信的嘛。好,你站起来。”

春雪听从晃动的手指指示,畏畏缩缩地站起。他在往前踏上几步的同时,还感觉得到拓武的视线投注在自己身上。

“那就让我们见识见识你所谓的心念力量吧。”

春雪早料到她会这么说,所以起身时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只回答一声“我明白了”便走向不远处一块较大的冰。

相信我的心念招式看在仁子这个王的眼里,一定没什么大不了——但在这种预测的底下,也的确存在着想让她吃惊的心情。毕竟春雪面对东京铁塔遗址那超过三百公尺的峭壁花了一个星期练出来的“光之剑”,甚至贯穿了强敌DuskTaker的“虚无波动”。

春雪在这块约跟自己差不多大,有着剔透蓝色光泽的冰块前一点五公尺之处停下脚步,放低姿势。如果只是正常出拳,从这样的间距绝对打不到。

他右手拇指折进掌心,剩下四指伸直并拢。上半身往右扭转,举起化为锐剑形状的手刀。

——我的手是剑,是一把能以光速贯穿一切的剑。

场地上肆虐的寒风声逐渐远去,最后终于消失;四周的风景也沉入昏暗的光线之中,只剩蓝色冰块正中央的一个点鲜明地浮现在视野当中。

嗡一声轻微的振动透过身体传递,手刀前端产生了白光,也就是仁子所说的“过剩光”。光芒随即从手腕一路传到手肘附近。

“……叱!”

随着这声低喝,春雪笔直刺出了加上腰部扭转力道的手刀。

咻一声高亢而清澈的声音响起,锐利的白光从他伸直的右手迸出一公尺以上,被吸进冰块的正中央。

光芒消失后隔了一拍,冰块发出霹的一声响——巨大的冰块上头出现垂直的裂痕,分开倒向左右,沉重的振动掀起了地上薄薄的积雪。

春雪呼出一口气,站直身体转过身去,随即获得两个掌声的迎接。拓武由衷以右手的“打桩机”跟左手互拍,仁子也轻轻拍动双手鼓掌。

“哦?没想到还挺像样的嘛,了不起。”

对红之王的评语,春雪正要搔搔头客气几句,但接下来这句台词却让他停住动作。

“——以初步中的初步来说还不错。”

“……初、初步?”

“那还用说!你刚刚用的就是心念的基本技术之一,‘强化射程距离’。”

“……基、基本?”

仁子对茫然复诵的春雪招招手,让他坐回原位,咳了一声之后继续说:

“你听好,虽然我们煞有其事地称之为‘心念’,但这玩意儿说穿了只是一种在BRAIN田URST程式上运作的逻辑引擎,要旨在于‘覆写现象’……也就是透过沉潜者的想像力来操作现象。换句话说,就是透过坚定的自我催眠,让这个世界的天神……也就是系统误以为那是事实。”

说到这里,火红的虚拟角色先深吸一口气,接着仿佛是要让自己的话深深刻在两名学生心中似的慢慢说下去:

“可是呢,要实际引发现象,就得先有连自己都骗得过的坚定想像,才有办法去欺骗系统,所以需要超越想像力层次的‘确信’。而要让心中有这样的确信,就得符合两个条件。首先是投注大量时间的‘经验’,再来就是以绝对性的欠缺为根源的‘愿望’。没有这两者支撑,想像就绝对不会变成事实。”

“……经验跟、愿望……”

春雪以沙哑的嗓音喃喃自语,正要微微点头,仁子却退开几步,软软地垂下双手说道:

“——这可是大优待,我只示范一次,你们看清楚了。”

一听到这句话,春雪跟拓武维持跪坐姿势重新坐正,面罩下的双眼更是睁得几乎都要掉出来似的,生怕漏看了任何一个画面。

体型属于最小一级的少女型虚拟角色身体转向路口南方——

突然就像先前那样,在左拳加上了淡红色火焰般的斗气。

“这就是四种基本技术之一的‘强化射程距离’。”

她这句话说得平淡,同时左手以快得冒烟的速度往前一挥。空气就像甩鞭似的发出声响,在空中划出一道火线。

紧接着,距离有三十公尺远的冰墙上就嗤一声喷出全白的水蒸气,当水汽被风吹散,就看到墙壁的正中央开出了够让一个人钻进去的巨大洞口。平滑的墙壁内侧颜色由蓝转黑,根本看不出这个洞开得多深。

正当两人看得目瞪口呆之际,又有一句话传到他们耳里:

“然后这是基本技术之二‘强化移动能力’。”

火焰斗气这次裹住了她小小的双脚。虚拟角色一沉身——便忽然消失无踪。

不,春雪眼里,勉强看得见一个快得只留下残像的身影在后面。他连忙转身,仁子已经双手叉腰站在那儿,离她原先所站的位置至少有二十公尺。再仔细一看,就发现结冰的路面划出一道冒着白烟的融化轨迹。还来不及倒吸一口气,仁子的身影又咻的一声消失无踪。她以圆形的轨迹圈住了春雪跟拓武,接着回到原地。

一切都那么令人震撼。

远距离攻击的射程胜过SilverCrow的“光之剑”不知道多远,而滑步移动的速度也远远凌驾在AshRoller的机车冲刺之上。

春雪握紧双手,按捺巨大的震惊,同时聚精会神准备观看下一次示范,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画面。

——然而天不从人愿。

火红的虚拟角色轻轻摊开双手说:

“就这样。”

“可、可是……”

出声抗议的人是拓武。

“你刚刚说基本技术有四种……”

“有啊,第三种是‘强化攻击威力’,第四种是‘强化装甲强度’。可是啊……这两种我都不会。”

“不会用?身为王的仁子你……连基本技术都不会?”

仁子瞪了反射性喊出声的春雪一眼,但说明时的语气倒是心平气和:

“没错,原因就在于……我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没那么坚强。而这就是这个对战虚拟角色……ScarletRain根源所在的‘精神创伤’。”

惹人怜爱的面罩正对着下雪的天空。身为支配加速世界的最强玩家之一,有着骇人远攻火力的红之王,以带着几分寂寥的声音开始独白:

“……我害怕这个世界,因为世界越接近我,就越会不择手段伤害我。BRAINBURST就是吞下了我这种想要远离世界的渴望,才塑造出这个虚拟角色。ScarletRain的远攻火力其实就跟刺猬的刺一样,躲在里面的我,只是个软弱无力的小鬼头……所以我没有办法透过心念来强化这个虚拟角色本体的攻击力跟防御力。Crow、Pile,你们懂了吗?这就是心念系统绝对跨越不了的极限。”

(插图)

接下来好一阵子,冰雪世界里只剩北风的音色细细流过。

春雪深深低头,在心中咀嚼红之王的话。

对于现实世界之中的仁子——上月由仁子,他了解的不多。只知道她连亲生父母的长相都不晓得,就读兼作育幼院的全校住宿制国小。她就只透露了这些,但这样的身世,想必会让仁子受到各种让春雪根本无法想像的伤害,伤得她就算化身为虚拟世界中的虚拟角色,也无法相信自己的坚强。

春雪接着又想,那我呢?

——我的虚拟角色反映出“想逃离这里”的渴望,这点已经明显得不能再明显。手的存在是为了追求碰不到的事物,翅膀的存在是为了逃到没有人在的地方。所以我才得以学会“强化射程距离”的心念,也因而得以用“强化移动能力”的心念来重新充填“疾风推进器”的计量表。而我多半也会因为同样的理由,而没有办法学会提升防御力的“强化装甲强度”。

——可是,哪怕事实真的是这样,我还是想要去相信……相信学姐一次又一次对我说过的“你可以改变”这句话……

“……也就是这么回事了?”

持续良久的沉默被拓武的轻声细语打破。春雪惊觉地抬起头,望向身旁的CyanPile。

“……每个人可以学会的心念,必须与各自的对战虚拟角色性质一致。换句话说,就算学会心念,做不到的事情还是做不到。”

“没错。”

仁子简短地断定,接着视线转往春雪身上:

“例如说,刚刚Crow示范过的‘强化射程距离’,说穿了只要有SilverCrow原有的速度跟飞行能力,是用不着这种技术的。当然我想之所以要练这个,多半是因为那种修练最适合用来让他学会想像控制回路的用法啦。我刚刚示范过的技术也一样,虽然我在冰块上开了大洞,但是这种事情根本不用集中什么想像力,只要用这玩意……”

说着,她拍了拍腰间的枪套。

“就可以更简单地开出更大的洞。那为什么会需要用到心念招式呢?”

春雪盯着停顿下来的仁子,歪着头思索。但拓武则果然不简单,他端端正正地保持跪坐,斩钉截铁地回答:

“因为只有心念攻击才能抵御心念攻击,是吧?”

“就是这样。因为想像控制体系能够抢在运动命令体系对系统下令之前,就决定攻防的结果。就像我方只拿着皮盾跟棍棒,对方却拿着雷射步枪一样。博士你曾经在完全不知情的状况下挨过那个DuskTaker所用的心念攻击,应该很清楚那种没天理的感觉吧。”

“……所谓切身之痛指的就是这么回事吧。DuskTaker那种什么东西都能用钩爪削下来的攻击,多半是属于‘强化攻击威力’的技术,我当时的感觉简直就像用有血有肉的拳头去跟刀刃硬碰硬一样……”

仁子哼了一声,双手啪一声叉到腰问这么说:

“说穿了,如果你要正面跟DuskTaker对打,至少得学会‘攻击’或‘防御’其中一种技术才行……好了,总算回到我们来这儿的主要目的了,不过……”

说到这里,红之王难得在语气中掺进了些许踌躇:

“……刚刚我也说过,与自身虚拟角色属性相反的心念,无论花多少时间修练,学会的可能性都是微乎其微。所以呢,有件事我非问不可——Pile,你这虚拟角色到底是‘近战’还是‘远攻’型的?”

“咦?”

大声惊呼的人是春雪。他交互看着仁子跟拓武,茫然说道:

“当、当然是近战啦……对吧?他这‘象征近战的蓝色’这么明显,就连新宿区都很难看到吧?”

“我也是这么觉得,只是他的强化外装可就……”

“啊……”

听她这么一说,春雪重新细细打量裹住CyanPile右手肘以下部位的巨大“打桩机”。

这件强化外装能猛烈地高速击出长度超过一公尺的内藏钢桩,贯穿力十分惊人,连好歹算是金属色的SilverCrow,都曾经被他一桩扯断手臂。

如果只是这样,还勉强可以算是近战武装,问题在于CyanPile的最强必杀技“雷霆快枪”。这个招式会将刺桩化为光线发射出去,射程肯定超过五十公尺,显然应该分类成远距离攻击。

春雪忍不住仔细凝视了好几秒之后——

忽然惊觉地抬起头,接着视线猛然撇向一旁。

对战虚拟角色是以精神创伤为根源塑造出来的。CyanPile的模样以及他右手的强化外装,理应显示出拓武心中怀抱的恐惧与欲望,而春雪也早已决定不擅自臆测。

然而——

“没关系的,小春。”

拓武以平静的语气这么说,春雪才战战兢兢抬起脸来:

“……阿、阿拓……”

“昨天晚上听你说起心念系统的时候,我就隐约猜到了,要学会这个系统的用法,就非得正视我的精神创伤不可……”

“那、那我先下线了。”

“不,我希望你也在场一起听。因为老实说,这件事我早在更早以前就该说了……”

拓武端正坐姿,目光依序直视春雪与仁子,接着说道:

“——我认为CyanPile这个虚拟角色,本质上还是属于近战型,那为什么诞生时会具备这种远攻型的起始装备呢……那多半是因为我的恐惧就表现在强化外装之中。”

“……恐惧……?”

拓武他……优秀的黛拓武从外貌、能力到其他各方面条件,看似一样不缺,这样的他还会害怕什么呢?

拓武对听得入神的春雪继续说下去:

“我从国小三年级到五年级,一直受到严重的霸凌,其间也不只一两次想从大楼屋顶跳楼自杀。”

“……”

春雪打了个冷颤,全身僵硬。骗人,怎么可能,拓武竟然会被人霸凌……这样的想法在脑海中剧烈翻腾。而拓武反而像在怜悯震惊不已的春雪,以平静的嗓音说下去:

“也难怪你没有发现,因为我被霸凌的现场既不在学校,也不在我们住的大楼,而是当时我去上的剑道班。我……这么说有点太自大,不过我想我在剑道上还真有点天分。从升上三年级的春天开始学剑道之后,各种招式似乎都学得很快,级数也很快就往上跳,到后来甚至赢得了年长的学生。可是……记得大概是在第二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吧。有一次老师只留学生在道场,一群学年比我高的家伙就提议说要练突刺招式。”

“突、突刺?可是……”

“当然在上高中之前都是禁止用突刺的。当时我就说不要,可是说要练习只是藉口。他们从后方架住我,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用竹刀猛刺我的咽喉,那真的好恐怖……我在面罩下哭喊着住手,向他们求饶。没过多久,我连声音都喊不出来了……虽然有隔着护具,还是造成了很严重的伤痕。到现在……”

CyanPile举起右手,用力按了按脖子左侧。

“……这里的伤痕都还留着。同样的事情之后还发生过很多次,可是我终究没有退出剑道班。不对,是不敢退出。对父母……还有对小春你跟小千,我都说不出口。‘因为被霸凌所以不练剑道’这种话,我实在说不出口。”

“……阿拓……我完全……没注意到……”

春雪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但拓武却轻轻摇摇头,仿佛是要他别放在心上。

“我当然也可以选择跟父母或老师商量,可是那个道场里没有公共摄影机,而且神经连结装置也因为老师的教学方针而取下,根本就没有证据……不,先不说证据,我想当时的我甚至没有力气去抵抗他们。在去道场的路上,我不知道有多少次想要就这么消失……霸凌一直持续到主谋上了国中,退出剑道班为止。当他离开的时候,我不知道有多高兴……”

在叹息声中说出的这几句话,听在春雪耳里,就像亲身经历过似的心有戚戚焉。

但拓武还没说完。接在后面的,是一段春雪万万没有料到的自白:

“可是啊,升上六年级后没有多久,我就注意到自己养成了一个习惯。练习的时候不要紧,可是到了比赛里,对方的竹刀一指向我的咽喉,我就会反射性地想用自己的竹刀去挡。这种破绽非常致命。我很努力想改掉,但越是专心比赛,这个习惯就越是明显……那天咽喉被他们乱刺一通的恐惧,已经深深留在我心里。所幸现在规则禁止使用突刺招式,总算还勉强可以蒙混过去,但是等到升上高中,我多半连一场比赛都打不好。不管是挨突刺也好,还是自己对别人用也好,我一定会受不了。”

拓武说到这里先顿了顿,看看一直没有说话的仁子,看看她身旁的春雪,最后看看自己右手上的强化外装,平静地做出结论:

“这具‘打桩机’体现的就是我对突刺招式的恐惧……还有愤怒。我想让当时霸凌我的家伙排成一排,用这根铁桩一个个刺穿他们的喉咙……所以我才会身为近战型的对战虚拟角色,诞生时却不是带剑而是配备贯穿武器,红之王。”

最后这句话,是对默默站着的火红虚拟角色说的。

仁子听完这段漫长的独白,点头说道:

“你的‘精神创伤’我听得很清楚了。你的大部分潜能会灌在属性跟虚拟角色本体相反的强化外装上,原来有这样的理由……那Pile,你非得面对不可的创伤就是你自己的刺桩。只要你能克服这种恐惧,相信你就可以成为真正的近战型,让你的虚拟角色得到‘强化攻击威力’的心念。”

仁子以庄严的口吻这么宣告,接着就转身朝春雪问道:

“……就这样,我跟博士要开始实际修练了……Crow,你打算怎么办?要陪我们吗?”

“咦……呃。”

为了不让他们两人发现自己银色面罩下已经泪流满面,春雪先猛力眨了眨眼才回答:

“……不,我想我不在应该会比较好,虽然理由我也说不太清楚……”

“谢谢你,小春。”

拓武也点点头,于是春雪生硬地笑了笑,接着站起身来,看着仁子补上几句:

“而且接下来我打算一个人去查些事情,要搞清楚DuskTaker可以不出现在对战名单上的机关。”

“这件事的确也不能听过就算啊,从某些角度来看,这问题比心念攻击还严重。而且我总觉得最近好像听过类似的消息……”

“咦……真、真的吗?”

春雪忍不住靠向仁子,红之王立刻用力推开他大喊:

“就说了你为什么每次都要离我这么近!只是谣传啦,谣传!有人比我更清楚,你自己去问那个人!”

“咦?这……这人在哪儿?”

春雪不由得望向周遭,但当然一个人都没看到。

“你登出以后就会知道,登出点就在那栋练马区公所的一楼。”

“知、知道了……”

仁子一副已经没事找他的模样冷淡地挥挥手,于是春雪就要迈出脚步……

“啊,等一下!”

但立刻又被叫住,于是再次转过头去:

“什、什么事?”

“呃——你刚刚那招‘强化射程距离’的心念招式,有取名字吗?”

“名、名字?”

听到这个意料之外的问题,春雪拉高了声音,紧接着仁子就指着他大喊:

“我问这个可不是为了‘这样比较帅’那种幼稚的理由!心念招式的关键就在怎么加强想像,最理想的就是可以练到跟原本就拥有的能力或必杀技一样想用就用。你刚刚从摆出架势到实际出招,就花了将近三秒的时间在集中精神,那样实在太慢啦!所以你要先帮招式取名字,浓缩招式的意念,用声音来触发。给我取就对了,现在就取!”

被她这样大吼一阵,春雪赶忙看着双手思索:

“呃……剑刃……剑……光……那、那就……”

说着抬起视线说道:

“就叫雷……‘雷射剑’。”

“噗,土爆了。”

春雪拼命想出来的名称,以他自己的基准来说算是超帅气,却被仁子一笑置之,让他忍不住回嘴:

“那、那刚刚仁子你的‘射程’跟‘移动’强化又叫做什么名字!”

“谁会告诉你啊,白痴。”

这时又听见熟悉的咳嗽声,春雪赶忙看了拓武一眼,搔搔头说:

“不,这个,呃……阿拓,加……加油!”

他生硬地伸出右手大拇指,就看到站起来的CyanPile也比出同样的手势说:

“小春也是,不过你千万别太冒险啊。”

“我知道,晚上再跟你报告。”

两人互相点点头,春雪总算真的朝耸立在西边的练马区公所跑了几步,最后又回头大喊:

“仁子,谢谢你!”

得到的回答则是仁子一如往常那很有精神的骂声:

“少啰唆,快走啦!”

6

春雪经由设置在练马区公所大厅的登出点,回到了现实世界。

他喘了口气,从沙发上坐起并拔掉XSB传输线,身旁的拓武则是低垂着长睫毛,呼吸十分平稳。

现在好友的意识应该处在不同时间流之中,焚膏继晷地拼命修练。不,那不是修练两个字就可以交代过去的。拓武正面对长年压在心底的精神创伤,想要加以克服。

“……加油啊,阿拓。”

春雪以最小的音量低语,接着站起身。

桌子对面身穿国小制服的少女,露出了天真睡脸——虽然实际上并不是在睡觉——看着她天使般的容颜,春雪在心中说了句谢谢,打开电波屏障室厚重的房门来到走廊。

——就在此时。

“这边,快点。”

头上传来这句话,让他瞪大了眼。

错不了,站在那儿的正是先前送饮料跟蛋糕到春雪他们那桌的店员小姐。

她身穿有公主袖的暗樱桃色上衣跟长裙,披着一件装饰少许蕾丝滚边的围裙,头上还戴着白色发箍,胸前的细丝带则是色调比衣服稍微明亮一些的火红色。

说穿了,这位店员小姐的打扮就是女仆。站这么近看,才发现她比春雪想像中年轻得多,虽然身材相当高眺,但多半还是高中生。她将浏海中分,后面编成过肩的长辫;轮廓十分锐利,细细的单眼皮更让这印象加倍明显。

……她这么说是要我快点出来吗?不知道放着仁子他们这样要不要紧?

春雪想归想,还是先点头示意,就要从走廊走向店里。然而……

“不是那边。”

听到这句话的同时,春雪制服后领被她用力一拉,整个人猛然往后一仰。

穿女仆装的蛋糕店店员居然对客人做出这种事?春雪对此大感震惊,接下来这句话更将其增幅到数十倍之多。

“走后门。跟我来,SilverCrow。”

“……什么……?”

现实身分竟然曝光了?春雪脑中暗叫不妙,同时反射性地拔腿就跑,不过衣领被牢牢抓住,只换来了脖子又被勒住一次的下场。这位店员小姐虽然苗条,握力却非常惊人。

“不必逃,而且现在才逃也已经太迟了。”

听她用没什么起伏的沙哑嗓音这么说,春雪只好放弃逃走,转过头去。

女仆小姐面无表情地注视了春雪好一会儿,这才放开他制服衣领,若无其事地宣告:

“Scarlet吩咐我要协助你调查,我的名字叫‘BloodLeopard’,叫我的时候不要叫Blood,要叫Leopard,要省略的话也不可以叫Leo,要叫Pard。”

“等……请……等一下。”

春雪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拼命想搞清楚状况。

有人比我更清楚,你自己去问这个人。

红之王仁子在春雪即将登出之际确实说过这句话,但春雪却理所当然地以为她是指在加速世界里碰面。

然而看样子眼前这个在现实世界中露相的女仆小姐,正是仁子口中“更清楚的人”,也是红色军团旗下的超频连线者,更是这间店的店员。换句话说这里并非寻常蛋糕店,而是“日珥”的活动据点……

他好不容易思考到这里,女仆小姐“BloodLeopard”,简称“Pard小姐”却已经等得不耐烦地说道:

“我等了两秒,剩下你就边移动边想吧。”

接着她长裙一翻,往昏暗走廊上最里头的门走去。

春雪只剩下唯一的选择,那就是遵从这位神秘年长女性的命令。

看样子这扇门就是后门,一出去就到了蛋糕店隔壁的车库旁边。

女仆小姐以手指操作了几下,正对马路的铁卷门就开始升起。看样子“BloodLeopard”性子急得很,连等门拉开的时间都不想浪费。她指着春雪说道:

“军团长告诉我的情报就只有两点:一,有超频连线者连上区域网路却没出现在对战名单上;二,你想看破其中的机关。就这样,K?”

听她以把“OK”又再省略一半的缩写这么一问,春雪点了点头。

“是……是啊,你说得没错。”

“可以阻隔名单搜寻的事我是第一次听到,不过最近我也有听说过‘区域网路闹事分子’的传闻。”

女仆小姐突然这么说,让春雪忍不住往前一跌,急着追问:

“区、区域网路闹事分子……?那是什么样的人?”

“详细情形我不清楚。听说是在某个网路上,有超频连线者突然现身挑战,可是等到别人想再找他打一场时,却已经消失无踪。”

“你、你说的‘某个网路’在哪里?”

“秋叶原。”

听到她简洁的回答,这次春雪改往后缩。

“……秋、秋叶原,记得那不是黄色军团的领土吗……”

“对。”

看到女仆小姐若无其事地点头,春雪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率领“宇宙秘境马戏团”的黄之王“YellowRadio”设下诡计,逼得红之王仁子陷入绝境,还只是三个月前的事。当时同行的春雪等黑暗星云成员也被拖下水对抗多达数十人的埋伏而大吃苦头,所以黄色军团可说是六大军团之中黑暗星云最敌视的军团。

虽然春雪满心想去收集情报,但又少了点深入敌境的胆识,不由得咬紧嘴唇。

——然而现在不是退缩的时候,光是问出秋叶原有线索,就已经非常幸运了。如果只是在那里正常观战,佯装不经意地打听传闻,应该不至于会搞得太狼狈……

正当春雪打着这样的主意,绞尽为数不多的勇气时……

同样沉默了几秒的BIoodLeopard简短地说:

“K,这就去。”

“咦?”

……去?去秋叶原?跟她一起?她该不会打算穿这样去搭电车……?

春雪还猛眨着眼,女仆小姐就一副不想继续在这里说话的模样,再次抓起他的衣领并走进车库,踩得半长靴喀喀作响。

里头有着散发压倒性存在感的物体——

一辆全长恐怕有两公尺以上的巨大电动机车。

怎么看都觉得这辆机车跟路上那些跑得十分和平的电动速克达机车“不一样”。整个车身最外层是光亮的红黑车壳,内藏马达的前后轮也宽得离谱,固定车轮的可动悬吊轮架厚实得让人觉得像装甲,整辆机车的外型却仿佛贴在地上一样低而平滑。

“好……好猛……”

Pard小姐从墙边置物架上拿起一个圆形的物体,朝着忍不住发出感叹声的春雪扔去。春雪反射性地接住,低头一看,就发现那是顶红色的半罩式安全帽。

“……这?”

春雪搞不懂她的用意,两眼盯着安全帽猛瞧。BloodLeopard快步走近,又一次拿起这顶安全帽,啵一声套到春雪头上,灵活地以单手扣上环扣。

接着她自己也戴上一顶黑色全罩式安全帽,甩了甩露出来的辫子,再度抓起春雪的衣领,把他丢在大型机车的后座上。

……不会吧?不要、等等、等一下……

春雪还来不及在脑海中嚷嚷,女仆小姐就这么直接跨上机车,用戴上皮手套的纤细双手握住厚重的握把。

“发动。”

她念的似乎是语音指令,只见机车的仪表板应声亮起,原本伸到最长的前后轮架也强而有力地加上预载负重。

看来春雪的神经连结装置也有连上机车的CPU,速度与电池计量表等视窗接连在视野中开启,同时他还能透过无线通讯听见BloadLeopard说话的声音。

‘抓紧。’

‘咦,请问、不、可是……’

思考发声刚说到这里,就有两只手从前面伸来抓住春雪双臂,就这么拉过去让他隔着围裙抱住自己苗条的腰身。看样子“同样指示不说第二次”乃是这位女性的原则。

尽管半死心地领悟到事态已经不容他退缩,春雪还是不认命地开口:

‘请……请问,你要穿这样骑车吗?’

‘换衣服太浪费时间。’

‘还……还有,你不用看店吗?’

‘我的班只到五点,有其他问题一次问完。’

‘……没有了。’

‘K。’

说着女仆小姐想也不想地催了电门。

随着一阵平稳中暗藏无穷扭力的马达声,巨大机车平顺地从蛋糕店附设车库中滑了出去。

视野右下方显示现在时刻是下午五点八分。不知不觉间雨已经停了,往西流动的云层缝隙间染成漂亮的橘色。

啊,伞忘在店里了。算了,反正阿拓应该会帮我带走。

电动机车载着脑中满是这些念头以便逃避现实的春雪,以几乎无声的低速,平顺地在樱台街上穿梭。看样子BloodLeopard虽然急性子,骑车却是安全第一——

正当春雪这么想而准备放松时,机车往右弯过一个较大的路口,跑上了环状七号线。

前后轮的内藏马达发出咆哮,投影仪表的指针一口气往上跳。

长裙在视野角落连连翻动,风压隔着安全帽的面罩打在脸上。

“……啊——————————————!”

春雪以自己的喉咙发出惨叫。

大型机车载着女仆装骑士与身穿制服的国中生,从环状七号线转进了目白大道,一路往东疾驰。

——话说回来,这个时代的机车跟小客车根本就不可能超速,因为控制系统会自动根据行驶道路的速限来对车速设限。要想破除这个限制,就得非法改造系统,再不然就是切换到紧急模式,让控制AI暂停运作。当然没有正当理由就停止AI运作也会违法,所以无论如何都得做好被取缔的心理准备。

BloodLeopard所驾驭的机车当然没有违规,老老实实将最高速设定为目白大道的八十公里速限。然而机车从零加速到上限的时间短得非比寻常,春雪圆滚滚的身体也就必然得承受在现实世界中从未体验过的巨大G力,每次都让他大声惨叫,再加上Pard小姐那苗条的身体也被G力推得往他肚子上重压,让春雪不知该如何是好。

……坐在后座总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如果反过来,就得面对前方的触感……不对,从原理上来说不可能发生这种情形啊!

春雪还在用晕头转向的脑子想着这些念头,机车已经走饭田桥骑进了外堀大道。毕竟是傍晚时分的东京都心,道路逐渐拥挤起来,周围的电动小客车驾驶跟电动速克达骑士一看到春雪他们的机车,都惊讶得瞪大了眼。

这也难怪,他们看到一辆这年头几乎连看都没机会看到的大型竞技用机车,骑车的又是个身上纯白围裙在暮色中十分耀眼的女仆,再加上她身后还载着个子又小又圆的国中生。

等红灯时朝自己集中照射的视线多得让春雪受不了,他缩着头用思考发声说道:

‘……我、我说呢,我总觉得这样有够招摇。’

‘是吗?’

Pard小姐的回答仿佛在说她根本不在意……不,肯定真的不在意,但春雪还是不死心地问:

‘……要、要是就这样冲进CCC团的大本营,我总觉得危险了点。’

这次的回答声长了一些:

‘NP(没问题),这样反而不招摇。’

‘咦?’

但她没有更进一步回答,一转成绿灯就全开电门,催得马达发出电光,令春雪当场窒息。

等她将机车停进位于秋叶原地区西端不远处的立体停车场,两人徒步走了几分钟后,春雪就了解她那句话的意思。

一走进南北向贯穿这条电器街的大路,至少就有三名女仆进入春雪的视野。不过虽说是女仆,她们当然不是真货——尽管若要论真假,BloodLeopard同样不是正牌女仆——看样子是在帮各自的店宣传,只见她们对行人投以灿烂的微笑,同时递出投影传单。确实,她们跟Pard小姐在外观上唯一的差别就是笑容。

“……原来如此……”

春雪大为信服,再次仰望不夜城·秋叶原雄伟的景观。

听说这个市区在二○○○年代初叶的重划案中,曾经整理成清爽的智慧型街景,但之后家电贩卖的重心转移到了池袋与新宿等地区而导致地价下滑,又正值不景气的冲击,因此体质不佳的银行立刻抽手,让地权越分越细,到了二○年代,宛如上个世纪的混沌景象又再度充斥在整条街上。

而到了二○四七年的现在,这条街上挤满了无数电器、网路及次文化相关的各行各业小规模商店,成排的大楼窗户全都成了任由店家爱怎么放就怎么放的霓虹灯,色彩上完全没有统一性可言,让人觉得简直像是置身于三原色恒星密集的银河正中央。

如果春雪现在将神经连结装置连上全球网路,而且还对AD的接收不设限,整个视野一定会塞满神经连结装置、桌上型PC用改造零件,以及各种应用程式的投影优惠传单,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真好……”

这种让人怎么想都觉得已经超脱现实,只有在虚拟世界才会实现的资讯无序性,让春雪嘴角自然放松,此时他的衣领又突然被人一把抓住。

“这边。”

BloodLeopard看来不怎么感慨,拖着春雪在挤满了购物群众的步道上开始往北走。

她带春雪走到一条离大道有段小距离的巷子里,在某栋特别吵的大楼前停下脚步。

乍看之下根本看不出这是什么店,入口处写着“QUADTOWER”的霓虹灯不停闪烁,店里的照明则调得很暗,更层层叠叠地传出了无数大音量的电子音效。

“……QUADTOWER?这是什么店……?”

春雪有点被吓到,但还是出声发问。

“游乐场。”

Pard小姐只答了这句话,就毫不犹豫地踩响脚步声走向店内。春雪小跑步从后追去,还纳闷地想着什么是游乐场。

走下短短的楼梯,一踏进昏暗的楼层,他立刻就知道了这个字眼的意思。

在没铺地砖的水泥地面上排得密密麻麻的,正是无数巨大框体上塞进旧式CRT荧幕与摇杆式控制面板的前世代游戏机台。这些机台的喇叭毫不客气地将各自游戏中的打击声、爆炸声或背景音乐散发到空气中,坐在宽椅上的玩家们一心一意地猛力摇着摇杆、拍着按钮。

春雪从墙边茫然地看着这样的景象。有组机台背靠背排在一起,其中一边玩家摆出握拳姿势,他背后的大群观众也大声欢呼,而坐在他对面的一名年轻男子则懊恼地站起。看样子他们刚刚就在用这两台机子对战。

台子空出来后,后面的观众群里立刻走出一人坐了上去。这名穿着打扮夸张得仿佛自己就是游戏人物的少女,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色百圆硬币,投进位于面板中央的投币孔。

“原……原来如此。”

春雪以干渴的嘴喃喃说道:

“你说的游乐场……指的就是电玩游乐场……那些机台,就是很多年以前所谓的‘街机’对吧!”

春雪兴奋地说着,但BloodLeopard只照惯例答了一声“对”,又再度迈出脚步。

春雪自认知道来这里的目的,也清楚自身所处的状况有多重大,但还是无法自拔地想要坐在那种对战机台上看看。尽管没有碰过那种大型机台的摇杆,但那些用手把控制的2D对战格斗游戏,他早就已经用家里的电视游乐器玩到不想玩了。

不过非常遗憾,无论是口袋或背上的包包,都找不到一枚百圆硬币这种落伍的实体货币。当然在店里找找,或许能看到电子货币兑币机,但若在这么黑、这么大的店里跟Pard小姐走散可就麻烦——不,是多半会被她骂,春雪只好万般不情愿地放弃。

再说她为什么会到这里来?春雪心中抱着这个来得实在太晚的疑问,跟着在女仆装背上甩啊甩的辫子走,最后来到一部设置在最里头墙边的电梯前面。

这个旧得令人害怕的包厢装进他们两人之后,就摇摇晃晃地开始上升,在四楼停下。

门一打开,就能发现这里跟一楼大异其趣,整个空间鸦雀无声。排在里头的并非游戏机台,而是以看起来十分牢固的隔板分开的狭窄隔间,右边墙上则密密麻麻地排满了饮料机。

这种地方春雪就不陌生了。这里是所谓的“沉潜咖啡厅”,是一种在街上以低价提供房间,供使用者完全沉潜的店家。各个隔间都可以上锁,比起将现实中的身体丢在快餐店或一般咖啡厅之类的开放空间不管,这里的安全性要高得多了。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只是要找沉潜咖啡厅,记得在她刚刚停机车的停车区附近就有好几家,为什么要特地跑到这么远的大楼来呢?春雪心中纳闷,但Pard小姐很快就在正面的无人柜台登记好,大步走向里头,春雪只好跟上。

然而——

“进去。”

BloodLeopard指的隔间怎么看都是单人用,而且她自己也理所当然地跟进来,让春雪实在是非问不可:

“这、这个,椅子只有一张。”

“双人座的隔间都满了,挤一挤就坐得下。”

Pard小姐面无表情地这么回答并关上滑轨式的门,坚固的锁喀啦几声锁上。接着她理一理长裙,同时横向坐在坐卧两用的沙发椅上。

她苗条的身体往旁一靠,就看到椅面上确实空出了约四十公分宽的空间。然而要让圆滚滚的春雪坐下,这样的空间只能算勉强够用,而且肯定会很挤。

“……我想……”

春雪本想说他自己也另外找间房,但女仆小姐却先发制人地说:

“NP,我不在意跟小朋友挤一挤。”

——我超在意的好不好!而且考虑到当上超频连线者的第一要件,我们顶多也只差三岁!

春雪尽管在心中这么呐喊,最后还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吞吞吐吐地说声“我我我失礼了”就在BloodLeopard身旁坐下。他极力想让身体贴往一旁的扶手,但不管再怎么分开,裹在纯白围裙下的胸部跟春雪鼻头之间,还是只空得出两公厘左右的距离。

一阵轻柔的甜香传来,春雪发现那是奶油跟草莓的气味,差点眼前一黑。他好不容易撑住,就从近得连额头都感觉得到气息的距离听见对方轻声细语说道:

“先设定一种让人联想不到你现实身分的完全沉潜用虚拟角色。”

“……咦?好、好的。”

春雪好不容易将减速中的思考整理好,迅速操作虚拟桌面,将虚拟角色从他在梅乡国中校内网路所用的粉红猪,换成从来没用过的绿色蜥蜴。

“完、完成了。”

“等到完全沉潜之后,就钻过挂有‘秋叶原BG’标签的网站入口。”

“知、知道了。”

“K。开始倒数,一、零。”

……一般人至少也会从三开始倒数吧!

就在这个念头浮现时,两张嘴说出了同样的指令:

““直接连线。””

随着咻的一声,春雪的意识从现实身体切离,在黑暗中不断下坠。

几个网站入口从下方接近。由于春雪现在没有连上全球网路,照理说这些入口都是通往这栋“QUADTOWER”大楼所经营的区域网路。大群写着“漫画随你看!”跟“网路游戏免费玩”的文字闪闪发光,其中确实有个不太醒目的标签写着“秋叶原BG”。

春雪朝这个入口伸出无形的手,视野立刻拉近。被吸进圆形入口的瞬间,产生了些微的延迟,看来应该是在进行某种认证。

移动的感觉随即再度来临,不久春雪的脚就在坚硬的金属声响中着地。

他抬起头一看,发现这里是个又像巨大酒馆又像夜总会的地方。

地板跟墙壁全都以锈成红色的钢板跟铁丝网构成,中央有个方形空间特别挑高。围绕着这个空间而设置的一楼跟一楼半部分,则按照等间隔排列着铁板直接外露的朴素餐桌。

(插图)

昏暗的餐桌座位上,可以看到几名状似同时沉潜到这间酒馆里的虚拟角色。他们的身影融入阴影之中,但一看到他们的轮廓,就觉得有种刺人的感觉。

这个地方不是加速世界,而是一般的虚拟空间,但春雪仍然感觉得出这些人全都是超频连线者。换言之这个叫做“秋叶原BG”的网路,只有神经连结装置中安装了BRAINBURST的人才能进来。

春雪让绿色蜥蜴虚拟角色的喉咙吞了吞口水,接着继续转动视线。

接着他注意到正中央那宽广的空间里,有四面大型荧幕用锁炼吊在天花板下。由于店里的光线很暗,显示在虚拟画面上的文字显得十分清晰。

显示在最上面的——是串写着【TODAY'SBATTLE】的黑体字形。

下面的【18:0O】多半是时间。

更下面的【“FrostHornLv5”1.57VS“SlateBoltLv4”3.22】,肯定是对战预告不会错,但写在等级后面那些有小数点的数字,春雪就不知道意思了。

“……请问,这里是……”

春雪这才停止四处张望,小声对站在身边的BloodLeopard发问。

也不知道该觉得当然还是意外,这个虚拟角色已经不再穿着女仆装,换成了紧紧包住全身的黑色骑士皮衣。但皮衣上却不是人类的头,而是有着亮丽暗红色毛皮的猫科野兽。这时春雪才总算想起“Leopard”这个单字的意思就是豹。

豹头的女性骑士以微微发出金光的眼睛看着春雪的蜥蜴虚拟角色回答:

“这儿是‘AkihabaraBattleGround(秋叶原对战场)’,超频连线者的对战圣地。”

“圣、圣地……?”

春雪先复诵一次,这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既然冠上秋叶原的名字,也就表示这里是黄色军团的据点了?”

“不。秋叶原里只有这儿是绝对中立……跟我来。”

她踩响皮靴开始行走,春雪只好先跟过去再说。

酒馆最里头有个同样用铁板组成的吧台,BloodLeopard以强韧而优美的动作,坐上正中央的一张高脚椅,春雪也用小小的蜥蜴身体爬呀爬地坐到她身旁。

“晚安,‘赛程安排人’。”

Pard小姐这句悄悄话,使得某个虚拟角色从吧台后方探出头来,春雪一看之下立刻心想:“是矮人!”

他身体粗短、满嘴胡须,凹陷的双眼戴着铁框眼镜,脖子上还绑着巨大领结,甚至让人纳闷他手上为什么没有拿着厚重的双手斧。

矮人型虚拟角色看看Pard小姐的豹头,扬起眉毛,再看看春雪的蜥蜴头,哼了一声,最后又转回去看Pard小姐,得意地笑着说:

“这可真是稀客啊,豹,你几个月没来啦?”

完美的男中音,完美的矮人语气。然而既然有连上这个网路,控制这个虚拟角色的人应该也是超频连线者,也就是说这人资格再老,应该也不超过十七岁。

不过在意这种事多半很煞风景。Pard小姐微微耸肩,简短地回答:“八个月。”

这位别名“赛程安排人”的矮人又一次动着胡须发笑,说道:

“你是怀念起这里真刀真枪的比赛,还是来赚点外快的?”

“不好意思,我今天不是来对战,也没打算下注。”

听到这句台词,春雪反射性地喊出声:

“下、下注……?”

矮人听了就扬起眉毛,用胡子指向中央的巨大荧幕说:

“看到那些数字了吧?那玩意儿不是赔率,还能是啥?”

“赔率……”

听他这么一说,就觉得一点都没说错。接在预告对战者名称后面的1.57跟3.22这些数字,确实只可能是下注的赔率。

也就是说,这是拿超频连线者之间的“对战”来赌博的地方。

“……到、到底是拿什么来下注?该该该不会是超频点数?”

春雪以沙哑的嗓音这么一问,矮人就重重哼了一声:

“你白痴啊,要是让他们赌点数,那些赌昏头的蠢材肯定会陷得太深,最后一个个输到被强制移除。赌金当然是现实中的钱,这还用说吗?”

“现、现实中的钱……”

这也一样很危险,不,应该说私营赌博根本完全违法。看到春雪惊讶得一张嘴时开时闭,赛程安排人突然满脸堆笑:

“你知道这个豹头大姐在这里赚了多少钱吗?”

“不要说这种容易让人误会的话。我只赚过参战费,从来没有赌过。而且就算打赢,一场也只有五百圆,比打工的时薪还低得多了。”

“……五、五百圆……”

春雪一听之下,又茫然地自言自语,矮人听了后愉悦地嘻嘻笑:

“说穿了就这么回事,一场比赛的赌金上限是三百圆,凭国高中生的零用钱,顶多就是这样了。”

“……原、原来如此……”

春雪总算稍微松了口气,但听了BloadLeopard说的话,又立刻紧张起来。

“招呼就到这里,切入正题。”

“你还是一样性急啊。既然不打也不赌,那你来做什么?”

“今天我是来见身为情报贩子的你。我想知道‘区域网路闹事分子’……也就是那个明明有连上网路,却可以阻隔对战名单搜寻的超频连线者相关情报。”

对方的反应非常明显。

一听完Pard小姐的问题,矮人立刻面露凶光,迅速往吧台左右一扫。确定听得到说话声音的范围内没有其他使用者之后,才压低声音说道:

“……阻隔名单搜寻的事你是从哪里听来的?现在外头的传闻应该没有这么详细。”

这次换BloodLeopard皱起了豹头上的眉毛说:

“是我在问问题。”

“唔……也对。这件事的相关情报我不收你钱,告诉我你知道的部分。”

“K,可以说的我就会说。”

赛程安排人哼一声点点头,上半身探出吧台,从胡子下发出低吼似的声音开始说起:

“……有超频连线者可以阻隔对战名单搜寻……这正是在水面下动摇这整个秋叶原BG的大问题。”

矮人对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春雪这么说:

年轻人,你听好了。

秋叶原BG是个只能从“QUADTOWER”游乐场连上的区域网路。如果超频连线者想参加这里的下注比赛,就得先来到这个酒馆,在吧台登记为选手。接着系统就会考虑等级跟相克,挑出适合的对手,并在酒馆正中央的荧幕上显示比赛开始时间跟赔率。

如果有人想下注,就得在截止时间之前,将上限三百圆的金额押在其中一方。剩下就是由其中一方的选手在比赛时间即将来临时加速,从对战名单点选对手来开始“对战”。基本的运作方式就只有这样,简单吧?

这个区域网路里最重要的规则,就是除非双方皆为已排进赛程的选手,否则不能在这里进行“对战”。要是有人触犯这条规矩,擅自找赌客或选手对战,就会有实力坚强的保镖出手——当然是透过对战——把他从这个区域网路轰出去。这里是连支配秋叶原的“黄之王”都不能染指的对战圣地。

“可是啊——”

赛程安排人先拿起不知不觉间出现在吧台上的平底杯,啜了一口杯中液体后继续说:

“大概一个礼拜前,跑来一个不知好歹的家伙,在预告比赛就要开始时,找了其中一个对战者对战。凡是进来秋叶原BG的人,第一次登入时都会自动分配一组ID,所以我们的保镖打算抓准这小子隔天大摇大摆跑进来的瞬间加速教训他一顿,没想到这小子明明就有连上区域网路……对战名单上却没出现名字。”

“……!”

春雪倒抽一口气。

赛程安排人所说的情形,就跟梅乡国中校内网路中所发生的状况一模一样。

矮人喝干杯中的琥珀色液体,将平底杯重重砸在吧台的铁板上:

“当天那小子又跑来乱了一场比赛,打挂选手之后还好整以暇地登出。隔天又来,再隔天又来。目前我们对选手跟客人的说法是比赛登录系统故障,但这个解释也快撑不下去了,毕竟‘区域网路闹事分子’的传闻已经传开了。若继续放任这小子作乱,整个秋叶原BG都会经营不下去。”

春雪先吞了口口水,才战战兢兢地问道:

“请、请问……这个不会出现在名单上的超频连线者名字叫做……?”

矮人忿忿不平地说出了一个名字——

“‘RustJigsaw’。”

——是另一个人。

春雪不由得松了口气,但又觉得另有一个这样的人也是问题,因为这就表示像能美那样可以阻隔对战名单搜寻的超频连线者不只一个。对BRAINBURST系统来说,这样的特权实在太大了。

赛程安排人也说出了同样的担忧:

“‘不能自由选择对战对象’是加速世界的大原则,毕竟就算想只挑好对付的对象来打,也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出现。在等对方出现的过程里,也可能反而会被自己不擅长对付的家伙找去对战。因此每个超频连线者都会拼命努力,想加强自己拿手的招式,或是克服自己的弱点。”

“……你说得对极了。”

“可是‘RustJigsaw’却利用秋叶原BG的系统,自由挑选对战对手。只要看一眼那个荧幕,马上就知道哪个超频连线者会在几点几分上线,接下来只要挑选自己肯定打得赢的对手,在比赛即将开始时插队就行了。这家伙光是透过在这里进行的对战,就已经赚了一百点以上。不光是站在赛程安排人的立场……我身为一个超频连线者,也同样不能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矮人苦闷地说完,就从圆眼镜下依序瞪了春雪跟BloodLeopard一眼:

“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好了,现在换你们。知道‘RustJigsaw’可以阻隔对战名单搜寻的人,应该只有我跟我们这里的保镖,你们到底是从哪里听到这消息的?”

春雪抬头往左边的Pard小姐一瞥,接着吞吞吐吐地动起了蜥蜴虚拟角色的嘴:

“……这个,其实跟这里无关。我平常有在连的一个区域网路上,就出现了另一个有着完全相同能耐的超频连线者……所以我才想说秋叶原里应该有人知道一些情报……”

“你说什么?同时期还有另一个……?这可不能听过就算啊……”

矮人先沉吟几声,接着理所当然地问起:

“你说的区域网路是哪里?”

“对、对不起,这跟我现实中的身分有关……”

“你说什么?那不是变成几乎只有我在透露情报了吗?”

——就在这时。

Pard小姐终于悄悄出声了:

“赛程安排人,你说的RustJigsaw等级跟类型是?”

“嗯唔?等级是6,跟你一样,颜色也是名符其实的铁锈色,这点也跟你很像,不过战斗方式不同。那家伙擅长保持中远距离应战,专门猎杀近战型的人,老实说以近战为主的你打起来会很辛苦。”

……Pard小姐是近战型?参加红色军团,名字里也有个偏红的血字,却属于近战型?

不过春雪的疑问,一听见BloodLeopard接下来的话便抛到九霄云外了。

“K,那情报费我用另一种方式来付。我跟他登记成双人组选手,为我们安排一组远战型的团队当对手。然后只要把其他比赛全部取消,没有其他对手可以攻击的RustJigsaw应该就会挑我们当今天的猎物。”

“……你、你、你说什么?”

矮人一脸狐疑,望向差点从高脚椅摔下赶忙抓着吧台稳住的春雪说道:

“……豹,你要当诱饵,名头确实够响亮……可是话说回来,这个新来的小子到底是什么人,又是哪里来的?”

Pard小姐听了后露出轻描淡写却又实在的笑意,朝矮人耳边轻声说道:

“搞不好比我更有名,他就是复活的黑暗星云军团旗下的‘银鸦’。”

咻。

这低沉的声音,是赛程安排人吹响的口哨。

春雪跟BloodLeopard各自打开自己的BRAINBURST选单,互相登录为双人搭档。这样一来只要有人找他们之中的一个对战,两人都会自动连上对战场地。

超频连线者是否有设定成双人组,可以从对战名单上看到,单人还是可以挑战双人组,但相反的情形当然行不通,双人组不能去挑战单人玩家。

“BloodLeopard”跟“SilverCrow”的名字以团队形式出现在酒馆中央的大型荧幕时,整层楼瞬间掀起了一阵交头接耳的声浪。到处都传出了“喂,日珥的‘豹’要下场耶!”不然就是“为什么她会跟NN的‘鸦’搭档?”之类的声音,赔率的数字立刻开始变动。

两人从吧台移动到昏暗的餐桌席位。在等待比赛开始的期间,春雪决定先解决几个疑问:

“……请问,为什么要组成搭档?我们要找的RustJigsaw是单独行动,应该不会找双人组出手吧……?”

“未必。”

Pard小姐先以鸡尾酒杯轻触豹嘴,接着摇摇头说:

“等级差距是以双人组的合计而非平均来计算,所以他以单人来挑战的情形下,就算输了也扣不了几点,赢了就可以拿到很多点。看样子RustJigsaw对点数很执着,所以他很可能会觉得我们这组猎物好赚。毕竟我是出名的近战型,而听来Jigsaw又正好擅长猎杀近战型,战术上对方并非不利。而且……”

说到这里,她金色的眼睛望向春雪,沉默一阵子后才继续说:

“……而且你似乎飞不起来的传闻也已经传得很开了。要是RustJigsaw知道,跑来挑战的可能性就会更高。”

哪怕只有一瞬间,看到BloodLeopard对自己失去翅膀一事表示担心,仍然让春雪觉得既难受又欣慰,赶忙找话来说:

“这样啊……只要能瞬杀我,接下来就可以跟你正常单挑了。”

Pard小姐微微点头,再次将酒杯送到嘴边,春雪也有样学样,喝了一口虚拟的鸡尾酒,接着一边为那奇妙的滋味皱起眉头一边思考。

就算这个RustJigsaw跟DuskTaker有关,已经知道SilverCrow的个人资料,照理说也不会因此而产生戒心。毕竟DuskTaker就是抢走SilverCrow而导致他战力降低的元凶。

春雪看离比赛开始还有段时间,提出了下一个疑问:

“还有……这其实是比对战更基本的事……虽然RustJigsaw可以不出现在对战名单上,但既然有连上这个区域网路,也就表示他人待在现实世界里的‘QUADTOWER’之中对吧?”

“对。”

“那么,有办法找出他的本体吗?”

Pard小姐听了就耸耸穿着皮衣的肩膀说:

“这里从地下一楼到三楼都是游乐场,四楼到六楼是沉潜咖啡厅。这个时间应该有多达几百个客人待在里头,人口密度很高,很难筛选出来……不过……”

“不、不过?”

“也许还是有办法。”

“什、什么样的办法?”

“晚点再跟你说,更重要的是……”

Pard小姐动了动跟春雪并肩坐在沙发椅上的身体,将嘴凑在蜥蜴型虚拟角色的耳边,以其他沉潜者绝对听不见的极小音量悄悄说了一句话:

“除非敌人先用,否则千万不能动用‘心念系统’。”

春雪全身一缩,点了点头,但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好……好的,这点红之王也吩咐过。可是……可是这是为什么?我也知道那力量太强,只有一方在用确实很不公平,可是如果是对付触犯BRAINBURST规则的家伙……”

“不。不是为了对方,是为你好。”

“咦……?”

——这么说来,仁子似乎也说过一样的话。正当春雪想到这里……

Pard小姐将身体凑得更近,于极近距离看着春雪的眼睛轻声说道:

“‘心念’的力量来自心中的洞。从里面抽出力量时,你自己也会慢慢被拉进洞里。等到有一天拔河拔输了,你就会被洞底的黑暗吞噬。”

“黑、黑暗……?”

“跟你打过的‘灾祸之铠’,就是初代ChromeDisaster失控的心念塑造出来的。正因为知道这件事,几年来诸王才会一直隐瞒心念系统的存在。”

“……!”

春雪再度全身僵硬。

心念的产生,靠的是以绝对性缺损为根源的愿望——红之王仁子确实也说过这句话,说一定要正视自己的精神创伤,才有办法学会心念。

“……可是……”

春雪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仿佛不是在跟BloodLeopard对话,而是要说给自己听:

“最先教我学会心念的人曾经说过,心念是来自‘愿望’的力量,精神创伤跟‘希望’是一体两面。”

听到这几句话,深红色的豹就夹杂着叹气声悄悄回答:

“……我也觉得这个说法同样有他真实的一面。可是就像BRAINBURST一样,心念系统也是一体两面的存在。‘希望’的另一面是‘绝望’,既然要追求那种力量,就一定会失去某些事物做为代价,我想就连你的师父也不例外。”

春雪脑海中瞬间浮现出SkyRaker坐在银色轮椅上的身影,以及她那再也不会恢复的双脚。

春雪用力地眨动虚拟角色的双眼,说出一番诚挚的话语:

“……就算如此,我还是想要相信‘心念’……相信‘愿望’的力量。不……应该说想相信曾经拯救我的BRAINBURST。”

“……”

BloodLeopard难得欲言又止,却又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剽悍的眼角一松,嘴凑在春雪的耳边轻声说道:

“原来如此,Rain说得没错,你……也许加速世界得由你来……”

但这句话他却没能听到最后。

比荧幕上预告的正规比赛时间还早一分钟以上,清脆的雷声就敲响了春雪的听觉,接着宣告挑战者出现的文字列就在整个视野中熊熊燃烧。1.0038149003815;9999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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