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速世界

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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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翱翔苍穹 1-2章第四卷 翱翔苍穹 1-2章 1

“为什……么?”

春雪听见自己的喉咙发出破裂溃散的声音。

“这是为什么……小百?”

“炼狱”场地的冷风,将空洞的疑问吹散到黄色天空中。然而他没有得到回答。伫立在校舍屋顶上的嫩绿色虚拟角色“LimeBell”——仓嵨千百合,仿佛要回避春雪的视线般低头,右手握住铁栏杆,喀啷一声瘫坐下去。

一个极为低沉扭曲的笑声代替她回答:

“哼……哼、哼。”

手脚摊开仰卧在稍远处地面的暮色虚拟角色,笑得镜头状的面罩微微颤动。

“哼哼……哼,这实在……实在太了不起了……这就是‘治愈能力’……简直是奇迹……哼哼,哈哈哈……”

这个窃笑不已的虚拟角色,一直到几十秒之前都还遍体鳞伤,如今却令人难以置信地修复完毕,闪耀着黑紫色光泽。恢复的现象还不限于虚拟角色本身,就连右手遭到破坏的火焰放射器也已经恢复原状。

春雪——“SilverCrow”以及就在他身后不远处呆呆站着不动的拓武——“CyanPile”,在梅乡国中进行一场激战,击破了夜暮色的虚拟角色“DuskTaker”。他在空战中被春雪打掉双手,下坠时又被拓武的必杀技贯穿,只要补上一记普通攻击,就可以让他的HP计量表归零。

但有人打断了这场战斗,那就是突然出现在屋顶上的LimeBell。

在她的左手发出的光雨笼罩之下,DuskTaker的HP迅速恢复,现在已经满到最右端闪闪发光。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小百!”

春雪再度仰望校舍,喊得几乎连喉咙都要裂开。

DuskTaker是敌人,而控制这个虚拟角色的一年级新生能美征二明明拥有“BRAINBURST”程式,却没有出现在对战名单上,还在考试与剑道社的比赛中滥用加速能力。

不仅如此,他还设下圈套将春雪逼到退学边缘,更在对战中以必杀技“魔王征收令”抢走SilverCrow的翅膀。春雪好不容易才从重挫之中振作,于漫长的奋斗后得到新力量,尽管满身疮痍,仍然掌握住了胜利。为什么千百合会在这种时候跑来搅局?

春雪陷入极度的混乱之中,只能瞪大银色面罩下的双眼,凝视着LimeBell。

千百合什么话也没说,紧紧抓住屋顶栏杆,以宽大的帽檐遮住脸。她娇小的肩膀剧烈颤动,仿佛在强忍着某种情绪——

某个结论有如雷击般劈在春雪身上。

——为什么?答案再简单不过了。

——是能美。多半是能美征二利用今天午休时间与千百合接触,要求她听命行事,就像对付春雪那样,抓住把柄要胁她。除此之外不可能会有别的答案。

春雪拉回视线,眼前的DuskTaker虽整个人横躺在地,却仍然笑不可抑,同时张开了背上的黑翼。

这对仿佛从黑暗中剪下来的翅膀拍动空气,以隐形丝线将瘦小的虚拟角色慢慢拉直。

“哼哼哼……哼、哼哼哼哼……”

鼓着喉咙发出的满意笑声音量不断增加,一对红紫色双眼更在状似昆虫复眼的亮面护目镜下剧烈闪烁。

“哼哼、哈、哈哈哈。‘飞行能力’再加上‘治愈能力’这两种极为稀有的力量……如今全都属于我了……”

虚拟角色完全站起,更顺势往上飘起三十公分左右后停住。DuskTaker将他重生的双手往左右一张,钩爪状的十指朝向天空,一股黑浊的斗气就像黏液般从手上剧烈迸出。

“啊……这种硬抢的快感多么爽!抢走别人的梦想、希望跟可能性,践踏这一切,这种无所不能的感觉……实在令人难以抗拒啊……!”

稚嫩少年嗓音发出的称快声化为物理上的压力,在空间中扩散开来,撼动了春雪满身疮痍的虚拟身体。

但春雪没有意识到这点,只从面罩下挤出混合了无数种情绪杂讯的声音:

“……你这小子。”

他朝飘得比自己略高一些的黑紫色虚拟角色踏上一步说:

“能美……你做了什么?你对小百做了什么?”

听到他这么问,DuskTaker缓缓转过头来,低头看着春雪。

半抛光的球面面罩下,细细的双眼缓缓眨了一下——

形成一种恶毒并充满嘲讽意味的无声笑容。

春雪的视野猛然染成了血红色。心中各式各样混沌的情绪汇集成针尖般的一个点,也就是——对能美征二压倒性的憎恨。

“能……美……”

春雪低声说出这个名字时,剩下的右手手指在无意识中并拢成剑的形状,发出尖锐的共鸣声,指尖闪烁着银色光芒。

或许是翻腾的憎恨成了杂讯,阻碍“银之剑”的意象形成,光芒始终没有稳定下来。但春雪不予理会,高举右手砍向DuskTaker。

但有个人比他更快。

“呜……啊啊啊啊啊!”

在一阵呕血似的喊声中,一个蓝色影子从右绕过春雪。

是CyanPile。这个重量级虚拟角色的装甲先前受到高温烧灼,到现在还冒着烟,却仍踩着撼动地面的脚步往前冲去。

“你……弄哭了小千啊啊啊啊!”

拓武一向处变不惊,经常扮演安抚春雪的角色,如今却像个小孩子似的不顾一切后果,大吼着扑向能美。

尽管面临这有如重战车般的猛烈冲刺,DuskTaker仍然丝毫不为所动。

他缓缓举起瘦弱的右手,尖锐的五根手指张得极开,同时简短地撂下一句话:

“你该消失了。”

随着一阵异样的震动声响,他的右手笼罩在一层发出紫色光芒的虚无波动之中。波动随即改变型态,从每一根手指的指尖不断伸长成爪子……不,是形成了镰刀。

五把镰刀硬生生从正面裹住了CyanPile迅速逼近的巨大身躯,弯曲的长爪尖端分别碰上颈子两侧、右腋下、左肩、左腋下五处——

紧接着,镰刀完全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干净俐落地往中央合上。

“……!”

就在闷哼的春雪眼前,蓝色的重量级虚拟角色上半身当场分成好几块。

CyanPile的头部与双手带着多得吓人的火花轨迹飞起,掠过DuskTaker的身体,滚落到他背后的地面;下半身则仍然保持飞奔的姿势,发出沉重的声响往旁倒下。

短暂的延迟过后,CyanPile的HP计量表开始急速减少,仿佛先有切断的现象存在,系统才跟着认知为损伤。计量表减少到一半左右时变成黄色,剩下两成时转为红色,长度仍然继续衰减——

最后终于归零。

被切断的虚拟角色残骸洒出蓝色的多边形碎片爆裂四散,接着就在春雪眼前,显示出告知DuskTaker击破CyanPile的系统讯息。

“……哼……哼、哼、哈、哈。”

频频中断的笑声从暮色虚拟角色的嘴边泄出。

“所谓的败者……为什么总是这么滑稽呢?不肯承认自己落败,难看地死命挣扎,最后连尊严也被剥夺。我本来还以为黛学长应该更有知性一点,实在太让我失望了。不过这大概也表示他是个连脑袋都长肌肉的肌肉虚拟角色吧,哼哼哼、哼哼、哈哈哈哈哈!”

DuskTaker双手放射出浓烈的黑暗斗气,放声大笑。

春雪听着这阵笑声,注视拓武消失的地方好几秒,接着望向千百合在校舍屋顶上缩得小小的身影。

他呆呆站在原地,附在右手上的银光剑刃忽明忽暗,最后完全消失。

他没有丧失战意,状况正好相反,一股犹如炽热火焰般凶暴的破坏冲动在虚拟角色体内激荡,扰乱了春雪的专注。

可恨。要毁了他。要将这个叫做DuskTaker的对战虚拟角色——不,是将其中能美征二的意识打得体无完肤,将他碎尸万段、踩在脚下。

世界已经不再是虚拟的游戏空间,战斗也不再是损伤数值的你来我往。

过去春雪在“BRAINBURST”的任何一场游戏之中,遇到敌手打败自己时顶多觉得不甘心,从来没有恨过操作虚拟角色的玩家本人。

但只有现在不一样。在全身血管流动的那股黑浊憎恨,温度已经远远超出不甘心所具备的热量。

——那就毁了他。

忽然,有个声音在对他耳语。

——毁了他,吃了他。咬下他的肉,喝干他的血,夺走他的一切。

这个声音并不陌生。春雪确实有听过这个在失真低音中混杂着金属质倍频音的嗓音。

但他还来不及在记忆中搜寻,背脊正中央就产生了一股被冰针穿刺似的强烈寒意。寒意深深穿进肩胛骨之间,贯进春雪的心脏,让媲美液态金属的寒气解放到全身。

当极低温的饥渴与超高温的憎恨融合的那一瞬间——

视野猛然朝中央缩小。

无论是炼狱场地的金绿地面,生物状外型的校舍,还是在屋顶上垂头丧气的LimeBell,全都消失在摇晃的黑暗之后,眼中所见只剩持续以尖锐嗓音放声大笑的DuskTaker。

“能……美。”

春雪从喉咙流出的闷哼声,有着与先前听见的声音同种的金属特效。

“能美……你这家伙……你这家伙……”

汹涌翻腾的所有情绪就像受到牵引似的,贯进了右手指尖。

要发动“心念系统”——一种干涉BURSTBRAIN程式的想像控制体系,引发超越游戏框架之现象的技术——就必须专注到深沉得无以复加的地步。春雪透过心念实体化的“光之剑”,也确实在受到憎恨能美的情绪驱使那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剑明明已经消失……

突然一阵沉重的震动声响起,同时从SilverCrow的右手延伸出一把又长又大的剑。

但剑刃的颜色却非先前那种清澈的白。

那是把几乎吸收了所有光线的漆黑剑刃,是种比能美实体化出来的黑紫色利爪更深邃,更饥渴的黑暗色彩。

“……嗯?”

DuskTaker留意到SilverCrow的异状,收起笑声问道:

“嗯……有田学长,你还想挣扎啊?你是打算追随你的好搭档,一起大出洋相吗?”

春雪没有心思去回应他的嘲弄,只觉得自己的思考逐渐被右手剑吸去,剩下的只有想要将眼前敌人碎尸万段的冲动。

——没错。吃了他,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凶暴的声音在头部中心对他轻声耳语。

春雪受到这个声音的驱使,右脚摇摇晃晃地踏出一步。

紧接着猛力踢向地面。

“唔……喔啊啊啊啊!”

他大吼着将右手的黑暗剑刃高举到头上,将冲锋的速度、虚拟角色的所有重量,以及心中剧烈翻腾的憎恨,全都灌注在剑尖,朝着双脚离地的DuskTaker脸上直劈下去。

春雪这一斩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从正面硬砍,练过剑道的能美不可能躲不开。然而紫色的虚拟角色却丝毫不动,就像先前应付CyanPile时一样,只张开了右手,想用黑色刀刃抓住剑刃。

春雪实体化出来的剑,跟能美实体化出来的五把镰刀,在空中相碰。

照先前打斗的情形来判断,两人的心念攻击应该会一碰到就剧烈互斥而弹开。

但这次却发生了完全相反的现象。当漆黑刀刃与黑紫色镰刀猛力互击的瞬间,黑暗就以刀刃交击的一点为中心而翻腾,互相试图吸收对方。

“唔……”

DuskTaker发出了小小的惊叹声。

“同属性的攻击……?这是怎么回事……?”

(插图)

他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相对地春雪则已经完全无法思考,只是在右手上持续施力,想强行劈开对手。

“呜……呜,哦哦!”

面罩下的一张嘴咬牙切齿,发出闷哼。

“给我消失……给我消失啊能美!从我眼前……消失吧啊啊啊啊啊!”

右手剑发出振动声,剑刃交击点的黑暗翻腾得更为汹涌。从能美手指上伸展出来的镰刀,从刀尖开始软化,眼看就要被吞没。

能美啧了一声,左手也产生紫色镰刀,重叠在右手镰刀上抓住春雪的剑。媲美小型黑洞的黑暗肆虐得更为猛烈,金属昆虫与碎片等各式各样的物件都被吸起,留下一瞬间的闪光后便消失无踪。

“花样可真多……!”

DuskTaker大喊一声,加强了从双手涌出的紫色波动。

“呜……喔喔喔喔……!”

春雪喉间也迸出了野兽似的吼声。

异常重力演算之下,连厚重的云层都开始慢慢旋转,逐渐呈漏斗状被吸往地面。校舍窗户接连破碎,洒出锐利的特效光线后,地面更追着电光般的火花而出现放射状裂痕。

接着好几件事同时发生。

“不要打了……不要再打了——”

千百合声泪俱下的尖叫响彻整个场地。

“给我……消失啊啊啊啊啊啊——”

春雪低沉的咆哮又压过尖叫声。

显示在视野上方的剩余时间跑到了零。

TIMEUP!的文字在眼前熊熊燃烧,告知对战已经结束。

看完殊死战模式的战绩画面后,加速状态就此解除。穿越放射状的光环回到现实世界后,春雪一时之间甚至想不起自己开始对战前在做什么——想不起这里是哪里,现在又是几点。

铺上红褐色高弹力素材的田径跑道,在眼前笔直往前延伸,好几名身穿运动服装的男生就跑在自己前面。

而春雪自己也以双脚笨重地踢着地面。血肉之躯的动作缓慢得让他难以忍受,意识无法完全跟肉体融合,差点一跤摔倒,赶忙乱挥双手才勉强稳住。坐在跑道内侧的学生与跑在春雪左边的男生都笑了出来。

——对喔,我刚刚还在测验三千公尺。现在是星期二的第五堂课,体育课上到一半……

春雪茫然想到这里,接着自觉到一股岩浆般的情绪从丹田爆发上来。

——我到底在做什么?

——上体育课?长跑?这种事根本就不重要!无论如何,我都必须打得他……打得能美征二满地找牙!

“唔唔……!”

压抑不住的低沉吼声宣泄而出。春雪咬紧牙关,瞪着远方的终点线,将所有激惯都灌注在双手双脚上。先前显得笨重的脚步声频率开始加快,身体自然往前倾。

显示在视野下方的测跑时间旁边,开始有个红色的R字样在闪烁,系统告知这样的速度将会刷新个人圈速纪录。但春雪没有意识到这点,只顾全力跑完剩下的九十公尺。尽管没有超越跑在前面的学生,但春雪的冲刺显然缩短了差距,使得班上男生发出了一阵喧闹声。

但无论是喧闹声,还是一踏上终点线就开始在眼前闪烁的个人新记录数字,春雪都丝毫没有放在心上。他甚至没有停下脚步,一路朝着楼梯口直冲。

“喂~有田,你要去哪里啊?上厕所吗?”

体育老师悠哉的喊声跟学生们的笑声他都有听见,但都不予理会。

他当然不是要去厕所,而是打算一路跑到校舍三楼,杀进能美征二的教室。

直接去找现实中的能美算帐,强行跟他直连,让他彻彻底底地屈服。如果办不到,就干脆把神经连结装置从他脖子上扯下来一脚踏碎,破坏核心晶片。

有必要打消主意吗?对方可是卑鄙到了极点,要胁千百合逼她就范的人啊。

每当内心深处涌起强烈的暴力冲动,背上某处便有种抽痛的感觉。不,春雪甚至觉得冲动就是从这一点无限产生。

“给我等着……”

春雪以撂狠话的口气这么吼着,正要更猛烈地踢向地面时——

背后忽然有只手强而有力地按住他的左肩。

“小春,住手!”

同时耳边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让春雪反射性地煞车。但身体无法像对战虚拟角色那样帅气地停住,他整个人往前一倒,接着就被身后这人抓着手臂稳住。

春雪维持深深低头的姿势,挤出沙哑的声音:

“……阿拓,你干嘛拦我?”

拓武——黛拓武以结实的右手用力抱住春雪左臂回答:

“要是你现在引发暴力事件而停学,小千只会更难受!”

“……她现在已经够难受了!能美……那小子他要胁小百,强迫她就范!我们可以容许这种事发生吗!”

这时春雪才回头望向拓武的脸。

儿时玩伴一贯冷静的双眼在运动款眼镜下因强烈的苦恼而扭曲,春雪登时一口气喘不过来。

没错——拓武不可能不当回事。相信在他内心深处,肯定比春雪更担心千百合,对能美的所作所为也更为愤慨。

但这个儿时玩伴同时还顾虑到春雪;尽管春雪只受到愤怒的驱使,丝毫没有考虑到拓武。

背上又是微微抽痛,但当抽痛过去,风暴般的冲动也逐渐远去。春雪深吸一口气,从抖动的喉咙慢慢吐出,接着才放松肩膀,无力地说:

“……你刚刚明明就比我早冲去扁能美。”

拓武听了发出苦笑。

“一点儿也不错,真不知道有几年没像那样气疯了……”

春雪觉得,从翅膀被能美抢走那天,自己在家里跟拓武争吵以来一直存在的疙瘩,已经慢慢融化消失。两人就这么在运动场角落呆站了好一会儿,直到背后的跑道上传来老师拍手要学生集合的声音。看样子所有学生的测跑都已经结束了。

“……回去吧,小春。”

听到拓武这么说,春雪先缓缓点头,接着小声补上几句:

“小百那边就由你去跟她说吧,说不管能美怎么跟她讲,根本就不必听他的。”

“嗯,我知道。小千就由我……不对,是由我们来保护。”

两人一瞬间目光交会,接着转过身去。

春雪最后又朝校舍三楼瞪了一眼,在内心深处自言自语:

——能美,你做了绝对不该做的事。从现在起,我跟你的战争已经变成不限时间的殊死斗。无论如何,我都会想办法看穿你阻隔加速对战的手段,跟你打到我们之中有一人的超频点数归零为止。

春雪用力咬紧牙关,跟拓武并肩走回集合场。

但就在短短十分钟后。

事态又朝超出春雪预期的方向进行。

第五堂课一下课,春雪跟拓武就冲向位于主校舍对面的体育馆。两人正好在联络走廊上发现千百合,于是从柱子后面连连招手。

穿着T恤跟短裤的千百合一看到他们,表情立刻僵住。这也难怪,毕竟她才在短短几分钟前沉潜到实战场地,还“治愈”了与春雪他们为敌的DuskTaker,导致CyanPile的HP计量表归零落败,SilverCrow也因时间用完而被系统判定打输,两人都被能美抢走了点数。

但春雪露出生硬的笑容一直挥手,拼命想告诉对方自己并非来兴师问罪。本来一直低头撇开视线的千百合,向数名前往更衣室的同班同学交代几句话后,便朝两人走近。

尽管才刚做过剧烈运动,但一看到千百合略显苍白的脸色,春雪心中又涌起了对能美的剧烈愤怒。身旁的拓武也握紧了拳头,接着才深深吸一口气开口说:

“……小千,我想我已经知道你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来,所以我们只是来告诉你,不用再听他的话了。”

“就……就是说啊。”

春雪也拼命补充说明:

“那小子现在应该也开始害怕小百你的能力了。不只是HP,连坏掉的武装都能恢复,只要有这样的能力,我们就不会输给他……不对,是打得赢他!”

听春雪这么说,千百合立刻皱起眉头,看起来像是在思索,又像在犹豫。

几秒钟后——

“你们误会了。”

千百合口中缓缓吐出第一句话。

“咦……误、误会……?”

春雪吃惊地反问回去,千百合眼中露出与先前回然不同的坚强光芒,依序注视春雪跟拓武,接着又说了一次:

“你们误会了,能美并没强迫我这么做。”

“小千……你、你说什么……?”

拓武连连眨眼想要上前,看来这次连他也吃了一惊。千百合则退后一步躲开,以平静却坚决的语气回答:

“是我主动去拜托能美,要他收我当同伴。我说我会当他的专属治愈师,要他供应我点数。应该没关系吧,毕竟我又还没加入小春你们的军团。”

千百合又跟愣住的两人拉开距离,继续说下去:

“‘我们’跟‘黑暗星云’今后就井水不犯河水吧,毕竟我们都知道彼此的现实身分。当然能美跟小春之间订的契约得另当别论就是了。”

尽管意识几乎一片空白,掌握不住状况,春雪仍然懂千百合所说的“契约”是指什么。也就是只要春雪每周向能美缴纳10点缴满两年,他就会归还“飞行能力”的那个约定。

今后不打算彼此争斗,但对于能美从春雪身上压榨点数这件事则不闻不问,千百合的意思就是这样。

这点固然令他大受打击,但千百合以“我们”来称呼能美跟她自己,更对春雪造成了巨大的震撼。这么多年来,千百合讲到“我们”,意思一向只包括她自己、春雪跟拓武三人。

千百合从全身僵硬的两人身上移开视线,简短地说了句:“那我走了。”

接着立刻转身朝着更衣室跑去。

只留下长年来再熟悉不过的那股牛奶般的甜香。

2

在学校遇到不如意的事,心情低落地低头踩着沉重脚步回家。

这样的经验对春雪来说本是稀松平常。去年受到同学严重霸凌时,他几乎每天都数着人行道的地砖回家。

但现在身旁有着拓武——那么阳光的拓武竟然跟他一样垂头丧气拖着脚步,可是春雪这辈子第一次见到。

拓武以身体不舒服为由,跷掉了剑道社的练习,春雪默默跟他一起从梅乡国中走回住家所在的公寓,等到穿过正面入口时才无力地说了句:

“来我家坐坐吧。”

“……嗯。”

他跟头点得十分无力的拓武一起坐电梯到二十三楼,打开自家家门进到空无一人的客厅,将书包随手一扔,坐到餐桌前的椅子上。

拓武也在他对面坐下,两人就这么好一阵子没有说话。

——记得以前也曾经像这样面对面坐着啊。

春雪茫然想到这里,才发现那还只是短短二十四小时之前——也就是星期一放学后发生的事情。

昨天的下课时间里,春雪首次跟能美征二对战,背上的银翼被他用必杀技抢走。

拓武发现春雪与当时在场的千百合态度有异,于是在社团活动结束后找上门来,那时他就坐在跟现在完全一样的地方。春雪任凭心中自虐的心情驱使,对拓武说了重话,因此被儿时玩伴狠狠打了一拳。之后他更搭公车一路到了涩谷区,自暴自弃地找人对战,消沉的态度受到熟面孔的机车车手“AshRoller”责难,并被强行带往无限制中立空间内的东京铁塔遗址。

AshROller在那里将他的上辈,同时还是前黑暗星云成员的“SkyRaker”介绍给春雪。她将超频连线者最极致的能力“心念系统”的存在告知春雪,并为了让他学会运用这种系统而安排了一场超斯巴达式的特训。

为了学会心念系统中最最初步的部分,春雪在加速到一千倍的世界里花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他会觉得这样跟拓武面对面的情况隔了很久,也是理所当然的。

春雪无意识中举起右手,摸了摸昨天休息时间里被能美打伤的下颚,以及放学后被拓武打过的右脸。外观上已经几乎完全不留痕迹,但一摸之下仍然窜过一阵痉挛似的疼痛。

……看来就算精神加速躲进另一个世界,肉体的伤势——也就是现实中的疼痛,终究无法痊愈。

正当春雪转着这样的念头时,拓武留意到他的动作,以掺杂自嘲的嗓音说:

“小春,我打你时说过只要小千能够幸福,对象是谁都无所谓……那句话我要收回。我实在没办法接受……没办法接受小千竟然去当那个能美征二的搭档。”

春雪的手无力地置于桌上,满怀失落地回答:

“别说接不接受……我根本就不敢相信。当然BRAINBURST是没规定现实中的朋友一定要加入同一队啦……可是小百竟然会为了点数而背叛我们,投靠能美……”

“不过如果只考虑赚取点数,跟能美搭档效率确实会比跟我们合作好啊。抢到小春翅膀的DuskTaker,战斗力已经达到犯规的水准了……要是再跟‘治愈术士’LimeBell搭档在对战中亮相,中等级的玩家里根本就没有人是他们的对手。”

“你消沉归消沉,判断倒还挺冷静的嘛,博士。”

这次换春雪露出苦笑,但随即又被叹息盖了过去。

“不过啊,阿拓……她是小百耶。你觉得那个一点游戏天分都没有,搞不好就连RPG里面的事件战斗都会打输的小百,有办法判断赚点数效率这种事情吗?”

“这、这个嘛……我是不觉得啦,一点也不……”

尽管有一句没一句,但跟好友讲着讲着,春雪心中因为千百合宣告诀别所受的震撼也终于稍有缓和。

他慢慢起身走向厨房,从大型冷冻库里拿出盒装的冷冻披萨,连盒子一起丢进微波炉;接着再拿出瓶装乌龙茶,准备两个杯子。再跟只需数十秒便解冻&加热完毕的披萨一起端到桌上随手排开。

“……谢谢。”

春雪先在拓武杯里倒了茶,再打开盒子抓起一片海鲜披萨。他正要朝着牵出起司丝的披萨前端一口咬去时,耳中忽然回荡起说话声。

——啊,你们又在吃这种东西了!

——真拿你们没办法,我只好请妈妈做点什么来了。

但这当然不是现实中的声音,也不是神经连结装置所播放的PCM声音档。短短几天前千百合拿来的千层面滋味,差点就要在舌头上苏醒,春雪赶忙用力咬下量产品披萨,以求盖过记忆中的味道。

他低头咀嚼硬是咸了些的披萨,却听到吸鼻涕的声音。悄悄转动视线往上一看,就发现同样低头吃着披萨的拓武,频频在眼镜底下拭泪。

忽然间胸口涌起一种跟先前不一样的刺痛。

——阿拓这小子虽然平常都很冷静,聪明得让我根本比不上……精神层面却不算强韧。

——当我被抢走翅膀而自暴自弃时,他竭尽全力想要帮助我。既然如此,这次就轮到我了。轮到我来鼓励他,在背后支持他。

春雪在心中这么自言自语,闭上双眼,大口大口地咀嚼,三两下就消灭了披萨。接着喝干整杯乌龙茶,放回桌上时还撞出高亢的声响。

“阿拓!”

他这么大喊,拓武肩膀一颤,发红的眼睛转了过来。春雪正面接住他的视线继续说:

“阿拓,我相信小百!所以我不相信她说的话!”

“咦……?”

“我刚刚也说过,‘想要点数所以跟能美联手’这种作风一点都不像小百,所以这个可能性我们要整个排除掉,我想推测正确的可能性大概……不,肯定高达九成。小百是被能美要胁作他的搭档,还被迫对我们如此说明。这种推测还可信得多了,不是吗?”

听春雪紧握玻璃杯说出这一大串话,拓武斟酌了好一会儿。

没多久,他以稍微恢复冷静的声音慢慢回答:

“嗯……的确,你说的或许没错。可是小春,这个说明有点矛盾,说是‘整个排除’却又只是‘高达九成’?那么剩下的这一成就是说,小千主动投靠能美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对吧?”

“对……但是理由不一样。”

“理由……?你是说除了点数以外,还有别的理由让小千跟我们为敌?”

春雪看着歪头思索的拓武,本能地缩起肩膀,小声说道:

“也就是说,这个……我们‘黑暗星云’的首领……是‘她’……”

一听到这里,拓武连连眨眼,接着脸上也随即露出跟春雪同样的畏惧。

“对、对喔……万一小千觉得……觉得要她当军团长的部下根本是天大的玩笑……”

“你敢说绝对不可能吗?”

听到春雪这么问,拓武露出复杂的表情摇摇头,接着呼出一口长气,挣扎着补上几句:

“不过,如果这个推测正确,那就真的不能请军团长帮忙了啊……你想想她的为人,要是知道小千背叛我们而帮能美治伤……”

“难保不会把DuskTaker连着LimeBe三刀两断啊……”

身为“黑暗星云”首领的“黑之王”,控制9级对战虚拟角色“BlackLotus”的黑雪公主个性有多刚烈,根本不需要特地去回想。她一旦认定对方是敌人,就会毫不留情地以双手剑刃斩杀。要说黑雪公主会不会只对千百合破例不采行这样的大原则,实在不太——不对,是肯定不可能。

(插图)

春雪用力抬起目光看着拓武的脸,像是讲给自己听似的说:

“学姐结束毕业旅行回来的时间是星期六晚上,所以还有四天,我们一定得在这四天内解决才行。”

“你说解决……是要怎么解决……”

“不管小百是受他要胁,还是主动那么做,只要打倒能美……让他失去BRAINBURST,一切就会结束,不是吗?”

听春雪这么说,拓武先做了个深呼吸,接着微微露出苦笑说:

“小春,你说得倒简单。就算你揭穿得了能美不出现在对战名单上的机关,要把那么难缠的DuskTaker点数全部打光,可不知道得赢多少场才行啊……”

“我看未必。”

春雪喃喃道出这句话,接着边想边说:

“能美现在刚进梅乡国中,为了透过考试跟剑道社比赛建立自己的地位,照理说他现在点数会消耗得非常快,尤其是比赛里用的物理加速指令,更是一次就要耗上5点啊!你觉得只升到5级的他,会有那么多点数可以浪费吗……”

“……对喔……况且能美目前似乎也没有进行正规对战,点数的来源应该很有限……”

拓武眯起镜片下那对稍微恢复了以往犀利的双眼点点头,很快地说下去:

“可是小春,这么一说,不管军团长什么时候回来,我们都得跟时间赛跑。能美得到了‘飞行能力’,再加上专属的‘治愈术士’,有了这么万全的准备,他一定会开始在对战中亮相。虽然限定搭档战的情形应该没有太多场次可以打,但想来他应该几乎可以百战百胜……”

“也就是说,得趁那小子开始赚点数以前就先拿下他是吧。”

春雪的视线先跟拓武短暂地对碰,接着斩钉截铁地说了:

“好,那小子阻隔对战的机关,就由我想办法查清楚。”

“你、你在胡说什么,我也一起……”

“不行,这段时间有件事非得要你去做不可。”

春雪的双手在餐桌上紧紧互握,稍稍放低声音说:

“阿拓,DuskTaker什么东西都能用双手削下来的那招你直接挨过,应该还记得吧?”

“嗯……我到现在还不敢相信啊。”

拓武频频摇头,仿佛在怀疑自己的记忆。

“发光现象那么剧烈,必杀技计量表竟然没有减少……不对,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普通的拳打脚踢也还罢了,连不属于实体攻击的‘雷霆快枪’都被吸收掉了啊……优先度高得离谱,那到底是什么能力……”

“其实……那不是系统所规定的能力或必杀技。该怎么说呢……我也讲不太清楚……”

春雪皱起眉头,拼命寻找合适的词汇,勉力想将昨天才刚得到的知识告诉拓武:

“那种能力是以超频连线者的想像力作为能源,说穿了就是一种‘超必杀技’。正确的名称叫做‘心念系统’,靠精神跟意志的力量来体现,是加速世界里最强大的攻击力……”

毫无遗漏地说完待在东京铁塔遗址的隐士“SkyRaker”传授的心念系统要点,以及自己如何学会“光之剑”,花了春雪将近二十分钟之久。

讲解之余,他又重新意识到自己对这个系统仍然抱有许多疑问。

照SkyRaker的说法,听来像是一种钻游戏程式漏洞的犯规密技,但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管理者没改掉?如果他们是故意置之不理,那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BRAINBURST”这个游戏原本就已经不亲切到了极点,既没有说明书,也没有NPC负责讲解。知道心念系统的存在之后,更让春雪觉得难以理解。这个应用程式的“真面目”到底是什么呢……?

尽管抱持这样的疑问,春雪仍然勉力说明他已知的部分。

听完说明之后,拓武茫然望着大口猛灌乌龙茶的春雪,勉强挤出沙哑的声音说道:

“……该怎么说呢——小春你这小子真的常常让年纪比较大的女生看上啊。”

“最、最先吐槽的竟然是这个?”

“有什么办法呢……老实说,这个叫心念来着的东西我实在没办法一下子就接受啊。把想像力这种暧昧不明的东西转化为实际的攻击力……用说的是简单,但这已经超越格斗游戏的范畴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像我也没办法说明自己到底是怎么弄出剑来的……”

春雪盯着自己圆滚滚的手指猛瞧,边想边说:

“……不过我想所谓的心念应该没有那么简单,不是‘想像什么都能实现’,而是跟虚拟角色的属性……或是超频连线者本人的资质……这类的东西有关。举例来说,我总觉得我之所以能从手上变出剑,是因为SilverCrow的手原本就是这样的形状。”

“唔……那也就是说,就算我跟小春用同样方法修练,也不见得就能变出光之剑了?”

“也许吧。不过若真是这样,应该会有其他更适合阿拓……更适合CyanPile的心念型态。问题就在于这到底是什么,又要经过怎样的修练才能学会……现在回想起来,SkyRaker应该是从一开始就看出什么样的修练方式最适合我,才让我去爬峭壁。还有这个也是推测:我想已经完全学会心念系统的高等级超频连线者,多半也知道该怎么指导别人学会心念……”

拓武轻咬嘴唇,沉思了一会儿后开口:

“这么说来,就算我跑去‘无限制中立空间’胡乱修练,学会这心念系统的可能性也很低,所以无论如何都得找个熟悉这个系统的人来指导?”

“嗯……我想SkyRaker一定肯教阿拓,问题是我没她的联络方式……”

春雪叹着气说到这里,拓武也皱起眉头。

“这样啊……她又不是NPC,不是只要跑去无限制中立空间里爬上东京铁塔遗址就可以找到,得先在现实世界里联络好,再讲好时间沉潜进去才行啊……”

“就是说啊。虽然只要在塔顶一直等,也许有一天会见到,不过那边可是加速到一千倍了耶,根本不知道得等到何年何月……我唯一想得到的方法,就是在涩谷跟SkyRaker的‘下辈’AshRoller对战,然后请他帮我们联络……只是……”

春雪说到这里先顿了顿,双手撑得脸颊鼓起。

紧接着拓武就一脸认真地模仿起某人的口气:

“Hey、Hey、Hey,你们这些草莓族不要老是依赖别人啊……他一定会这么说吧。”

“你、你会的才艺还真怪啊……不过我想也是,他一定会这么说。”

光是昨天帮忙引见SkyRaker,就已经让春雪欠了AshRoller一份天大的人情。再怎么说他们也属于互相敌对的军团,要再去找他帮忙,身为一个超频连线者,这种行径实在太软弱了。

春雪又拿起一片快要冷掉的披萨,一边咀嚼一边拼命思索。

如果是在平常,照理说第一个该去拜托的对象,就是身为春雪“上辈”,同时也是军团长的黑雪公主,毕竟她身为黑之王,对心念系统理应十分熟悉。但过去黑雪公主之所以没有教他们,应该也有她自己的理由,春雪怎么想都不觉得她会立刻答应传授。而且她现在人还远在南方的冲绳,没办法跟她在加速世界中见面。

那干脆就找拓武的“上辈”——本来这应该是个好方法,但这位蓝色军团原干部,在半年前的“后门程式案”被当成主谋,已经被蓝之王以“处决攻击”永远逐出加速世界。

除此之外,要熟知心念系统,而且还有理由帮助春雪他们的人,实在没那么——

“……啊……啊。”

春雪想到这里就急着说话,甚至没发现嘴边掉出虾肉碎屑。

“对……对喔,明明在北边不远的战区里头,就有个等级超高的大人物欠了我们天大的人情啊。”

一听他这么说,拓武嘴角微微抽动:

“喂……喂喂,小春,你该不会……”

“已经别无他法了。‘日珥’军团长,红之王‘ScarletRain’。她的等级高达9级,相信绝对已经精通心念系统……”

就连放低声音说这些话的当下,春雪脑中照样鲜明地浮现出那名列纯色七王之一的鲜红虚拟角色身影。

红之王一向以比本体大上许多倍的巨大强化外装具备的重火力,将敌人轰得片甲不留。如果说那样的火力其实还没用上心念系统,那就表示她真正的实力不知道还要高出多少,但眼前春雪还是先把这太过骇人的想像放到一旁,继续说下去:

“不只是这样,为了完成ScarletRain……仁子的委托,我们当初搞得多惨,阿拓你应该也还记得吧?”

“这……记得是记得啦。”

仁子——上月由仁子,突然亲自闯进春雪家里,还只是三个月前的事。

她的目的是请春雪等人帮忙讨伐出自她军团的疯狂超频连线者“ChromeDisaster”。之所以这么做,是考虑到ChromeDisaster可以在立体空间中自由移动,只有具备翅膀的SilverCrow可以逮住他。

春雪当时跟拓武与黑雪公主一起参加任务,但却意外跟任务中来犯的黄色军团展开一场死战。死战并非比喻,当时拓武就跟敌方一名大型虚拟角色同归于尽。

“不过小春,我们帮忙讨伐的代价,就是日珥现在跟黑暗星云维持休战状态,不是吗?站在红之王的立场,她难道不会觉得这样已经还了人情吗?”

但当事人拓武却以怀疑的口气这么说,让春雪鼓起脸颊反驳:

“哪、哪有这样的,那简直就像用牛肉烩饭报答咖哩饭的恩情一样好不好!”

“呃,你这比喻我听不太懂……”

“不、不管怎么说,现实世界里联络得上的高等级超频连线者,只剩她一个了。想跟能美打,至少要能够挡住他的心念攻击。那么……我们也只能赌赌看仁子会不会大发慈悲……”

春雪越说越小声的语尾,跟拓武深呼吸的声音重合在一起。

这位身材修长的好友以浏海遮住脸,沉默好一会儿。他轻轻握了握放在桌上的右手,春雪看出他正在回想跟能美征二的激战。

随后他抬起的脸上,已经有着与先前迥然不同的坚定眼神,说话的声音也坚毅地回荡在昏暗的客厅里:

“嗯,小春你说得不错。跟DuskTaker那一战,我打到一半左右,都还能跟他有来有往,但等他开始动用心念……说来惭愧,我根本毫无招架之力,让我觉得力量差距实在是压倒性地大。既然想打倒他抢回小千,现在可没时间让我在这边退缩了。”

“阿拓……”

“而且啊,小春。”

拓武说到这里先停顿一下,视线隔着眼镜笔直与春雪交会。

“你的‘光之剑’也跟DuskTaker的‘紫色波动’差不多……不,是比他更厉害。为了练出那一招,小春你一定非常努力,这我看得出来。你……以前在跟我打的时候有说过,说你在现实世界里赢不了我,我在虚拟世界里赢不了你,所以我们是平等的。”

“啊……不,那是……”

那是对战打得起劲所以说出口的话。春雪想这么辩解,但拓武伸手制止,继续说下去:

“可是……可是呢,我不觉得那样是真正的‘平等’。不管在现实世界还是虚拟世界,都要互相竞争,互相肯定,我们才能真正平等。”

说到这里,这位儿时玩伴忽然露出了怀念过往似的神情:

“……我读小学的时候,每次去买新出的游戏,都会立刻跑去看攻略网站。不只是动作游戏,连RPG都会开着资料视窗来玩,还以为这样就是在冒险。所以遇到‘BRAINBURST’这个别说攻略法,就连说明书都几乎完全不存在的游戏,我真的不安到了极点。现在回想起来,会去依赖后门程式这样的东西,可能也是因为觉得不安——不过现在我总算懂了,安排好的剧情发展在这个游戏里根本不存在,一切都得靠自己去面对、去开创。如果说‘心念系统’是种可以超越程式框架的力量……那么我就要学会它,这样一来才有资格继续并肩站在你……站在SilverCrow身旁。”

拓武闭上嘴之后好一阵子,春雪都还默默咀嚼着他的话。

这半年来拓武动辄流露出自嘲的言行,一直放不下当初输给害怕失去“BRAINBURST”的恐惧,不惜在千百合的神经连结装置里施放病毒来猎杀黑雪公主的行为,钻牛角尖地认定那是种永远得不到原谅的罪,在许多场合采取自我牺牲的行动。

而这样的他尽管遭千百合背离——哪怕还不清楚她真正的动机——虽然如此震撼,却仍然试图再次面对自己的脆弱。

……阿拓,你果然很坚强,在任何一方面都比我更坚强。虽然你这么看得起我,但是我在现实世界里实在没资格跟你并肩啊。

春雪把自言自语压在心中,露出得意的笑容:

“这才像话。你一定要练出可以不把能美的‘波动’当回事的招式,然后痛宰他一顿,三两下把小百抢回来……只是我想仁子的修练多半比SkyRaker还要斯巴达十倍就是了。”

“……我、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春雪将目光从嘴角有点抽动的拓武身上移开,朝显示在视野右端的时间瞥了一眼。这边吃冷冻披萨边开的作战会议谈得意外地久,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晚上七点。

红之王仁子尽管是个9级的最强超频连线者,在现实世界中却还只是小学六年级生,而且读的还是完全住宿制的学校,夜晚外出受到严格限制,现在要找她出来多半非常困难。

“……明天放学马上联络她,然后跑一趟练马吧。阿拓,你连两天不去社团没关系吗?”

这么一间,拓武立刻点点头说:

“嗯,毕竟我练剑道已经不是为了要在大赛拿到好成绩,被指导老师或社长瞪一瞪,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样啊,那就这么说定了。”

两人对望一眼,点了点头,接着同时从座位上站起。

正要走向玄关时,春雪忽然想问个不相关的问题。

——阿拓,今天对战快结束的时候,你有没有听到奇怪的说话声?

但这句话却没从他张开的嘴里发出。春雪只对投来讶异眼神的拓武摇摇头,举手说声明天学校见,同时在内心深处自言自语。

——一定是错觉。当时那个场地上已经没有任何观众或对战者,所以不可能会听到别人说话的声音。

目送拓武走进电梯,关上门后响起喀嚓的自动上锁声,之后整个家就笼罩在一片深沉的寂静中。春雪产生了有人站在自己背后的错觉,整个背先用力贴在门上,之后才小跑步回到客厅去收拾。1.0024976002498;9999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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