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娜与兔子与魔法战车

[1]妮娜,十二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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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1]妮娜,十二岁

油不够了。

但,缺油的不是机器,而是人。

妮娜早已疲惫不堪,她从村子里逃出来,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

为了逃离深山里的边境村落,妮娜骑着魔动机车亡命天涯,一路冲下佛克西欧共和国边上的蜿蜒坡道。因为害怕被追兵抓到,妮娜不分昼夜地疾行,结果机车里那块相当于引擎的魔法板烧掉了。之后,妮娜只好凭着双脚不断步行。

妮娜成功甩掉了追兵,但这次却躲不过饥渴的感觉侵袭。妮娜饮用河水解渴,下山盗采田里的蔬菜果腹。偶尔,妮娜会找寻疏于防备的民家,闯空门窃取衣食和钱财。就这样,妮娜总算能勉强糊口度日。

要想苟活下去就得成为恶徒。反正只要抛弃尊严,忝不知耻地沾染恶行,四处逃窜隐匿行踪就行了。这种行为不需要任何决心或犹豫,因为如果不这么做,妮娜就会活活饿死。

妮娜干得还不错,她并没有挨饿受冻。她甚至觉得,自己也许会这样度过一生。

不过,有些东西仍旧难以满足。

那就是油。

「……好想吃肉喔。」

等妮娜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太晚了。当一个人缺乏油脂,身体就会变得疲劳困顿,无法正常行动,连四肢也变得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样。当然,妮娜不懂这些复杂的道理,她只是觉得很想吃肉而已。

妮娜跑下山,穿过山脚的村落,来到一处勉强称得上城镇的场所。她第一件事就是寻找肉铺的所在。

妮娜很快就找到了一家肉铺,那是一家卖香肠的肉贩子。

除了在光天化日行窃以外,没有其他办法了。饿得像野狗一样的妮娜,很快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妮娜没有那个闲功夫偷偷接近店家,再偷偷扒走东西。她的头发杂乱,身上穿着尺寸不合的肮脏军用外套,脚上穿着破掉的袜子走在路上。她那模样不管怎么看,都是一个可疑的流浪儿童。

妮娜潜伏在路上的转角处,肉铺就在离这里十几公尺远的地方。现在正值午饭时间,肉铺的托盘上放了许多刚煎好的香肠。

街上拥挤的人潮为午后的市场带来活络的气息。

通行的路人虽然很碍事,但换个角度思考,这些路人也能当作屏障,让她混在人群里逃离现场。

「呼—、呼—……」

还没开始行动,妮娜就已紧张得气喘吁吁。她的心跳快得连她自己都很讶异,她很好奇自己身上究竟哪来这么多的力气。

「没问题……一定没问题的。」

妮娜以微弱的声音反覆安抚自己。

过去妮娜也干过不少坏事。她偷过别人的钱粮及衣物,造成许多人的困扰。现在不过是从肉铺偷个香肠而已,根本没什么好紧张的。

「可是……」

妮娜还是很讨厌在人前做坏事,因为那样很恐怖。

……就在妮娜犹豫不决的时候,老板终于回过头了。妮娜看到老板弯下腰来,正要补充新的香肠。

没有时间犹豫了,妮娜当机立断、拔腿就跑。经过这一个月的偷盗生活,妮娜逃跑的速度变得异常迅速。毕竟逃跑的速度关系到性命安危,妮娜以踏破石板的气势放足狂奔。

奔跑途中,妮娜撞到了路上的行人。这时候,老板转过身来面对通路,他一看到猛然奔向店铺的流浪儿童,反射性地挥舞手上的拨火棒。

妮娜闪过老板的攻击,强行夺走叠满香肠的托盘。

有小偷啊——老板放声大叫。

没错!

我就是肮脏卑鄙的小偷!

妮娜一边奔跑,托盘上的香肠也跟着散落一地,和她一样的流浪汉抢食着地上的香肠。

逃进小巷里的妮娜双脚再也无法动弹,整个人扑倒在地上。

跑不动了……。这里大概是酒吧或什么地方的后门吧。旁边刚好堆着可供躲藏的木箱,妮娜在木箱的阴影里坐了下来。她一把抓起剩下的香肠,将嘴巴塞满。

一开始妮娜有种想吐的感觉,她想起自己两天没吃东西了。妮娜强忍反胃的感觉,继续吃着香肠。

「我已经是坏孩子了……我是、坏孩子了。」

妮娜吃完所有香肠,吃得腹胀如鼓。她看着自己沾满油污的双手。

吃饱以后,这次是强烈的睡意缠身。

妮娜知道不能睡在这种地方,但她体力尚未恢复,硬被塞满的胃袋也很难受。

如果不稍事休息一下,她胃里的食物很可能会逆流。

睡吧,睡一下下就好。

等体力恢复后,立刻离开这个城镇。

突然,她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小鬼,你在这干什么?」

难道被香肠店的老板发现了?

一想到这里,妮娜的睡意都被吓跑了,她抬起头来。

但,在她面前的并不是香肠店老板,而是一个陌生男子。

对方似乎是从事肉体劳动的人……

看他穿着没有袖子的上衣,底下套着宽松的工作裤,脸上爬满胡渣。

男子刻意蹲下来,迎合妮娜的视线高度。

「你偷了香肠对吧?我都看到了。」

对方质问妮娜,妮娜摇头否认。

妮娜想要起身逃跑,男子抓住她的肩膀,强迫她坐下来。

「就是你这种外来的家伙在扰乱街上的治安。」

妮娜缩起身子,期盼这场恐吓能赶快过去。但这次男子揪住她的头发,将她整个人拉了起来。

「啊、呜……」

妮娜知道遇到这种事情不要抵抗比较好。她打定主意,放松身上的力气不做抵御。

反正让对方尽情怒骂一番,他很快就会失去兴致离开吧。

就算被揍个几拳,妮娜也能忍耐。她一直都是这样忍过来的。

「你这小鬼挺带种的嘛。」

妮娜未及反应,一柄刀子已架住了她的脖子。

「咿——」

妮娜吓得发出断断续续的哀号。

她的脑海里闪过自己可能会被杀害的恐怖景象。

就在这时候,妮娜偶然看到有警察来到巷口外面。

与其被暴徒欺负,被警察抓搞不好还好一点。

「警察先生,救命啊!」

妮娜使尽全力大喊。

警察注意到妮娜求救,拿起腰间的警棍冲了过来。但他跑没几步就停下来了,他抬头稍微思考了一下,便转身离开了。

绝望感笼罩着妮娜。

妮娜不懂这是为什么。眼前有一个少女受到暴徒袭击,为什么象征正义的警察会视若无睹呢?

这里和过去妮娜待过的边境村庄不同,那个村子连警察都没有。

「——他是不会来救你的。」

男子手劲加重,刀刃陷进妮娜的肌肤。

「我告诉你,在这个城镇干坏事,就算是老弱妇孺也会被处以死刑。不管你有什么样的理由,只要你偷了一块面包就要掉脑袋。况且法律明文规定,任何人都可以随意处置罪犯,因为他们终究是要死的,另外……」

男子以刀身拍打着妮娜的脸颊,仿佛在玩弄她的心。

「像你这种没人要的小鬼,根本不会有人来救你。这个城镇现在问题丛生啊,都是你这种流浪儿童和其他国家来的难民害的……妈的,那个该死的厂长,用便宜的薪资雇了外劳以后竟然就把我炒了?喂喂、你评评理啊,死小鬼!」

「对、对不起……」

男子扯着妮娜的头发,将她用力摔到地上。

妮娜抬头一看,体型巨大的男子宛如巨人一般。他手上的刀子在暗巷中闪耀凶芒,血红的双眼目露凶光。

巷口外有人注意到了妮娜的情况,少数路过的人群会投以同情的目光,但大多数人还是装作视而不见。

妮娜知道自己是个坏孩子。

可是,这个城镇的法律……还有这里的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里既没有梦想,也看不到希望。

妮娜原以为只要不断逃跑,总有一天可以到达和平安全的净土,但是根本没有这回事,她发现自己太天真了。

妮娜在内心祈求对方住手。

因为,对方若继续伤害她,她会想杀了对方。

妮娜将手伸进外套的口袋,从里面拿出一枚金属板。

那是一块长宽约五公分、厚约三公厘的小板子,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排列成五行的二节文字,全都是赞颂火焰精灵的语言。那是名为魔法板的发动机,被妮娜骑坏的机车上,也搭载了尺寸不同的相似物品。

男子并不晓得妮娜在做什么,他的动作一时停了下来。看在男子眼里,妮娜就像叼着烟草一样……男子也懒得多想,直接扑向妮娜、挥刀进击。

妮娜将心一横,咬住魔力板的一角。接着将魔力注入右侧胸口的深处——也就是人称第二心脏的位置。这个举动就好比武术高手,将气力集中于名为丹田的架空脏器一般。妮娜也应用相同的原理,将力量注入第二心脏。

妮娜的第二心脏剧烈鼓动。

体内四散的魔力凝结成一个巨大的团块,精炼的魔力在全身血管内奔腾,最后经由牙齿和舌头流入魔法板中。魔力透过魔法板,在咒语的催动下召唤出精灵的力量。

妮娜从没有见过精灵。但只要身负魔力,哪怕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亦或胸无点墨的愚人,任谁都能使用魔法。

魔法板前端发出火焰轰向男子的颜面。火炎放射的规模虽小却威力十足,那样的火力已足够烧掉一个人的脑袋了。

这就是魔法。

男子在地面疯狂打滚想将火灭掉。然而,火焰没有这么容易扑灭,火势已扩散到他所有的头发。等他把火焰灭掉,头部和脸部也必定会留下大范围的烧伤。这个男子轻忽了眼前的流浪儿童,这就是他人生最大的败因。

妮娜站了起来,离开痛苦打滚的男子身旁。她走出巷口时发现了一辆魔动机车,车上还插着钥匙,恐怕是刚才那个暴徒的车子吧。妮娜跨上机车,转动车上的钥匙。

当然,光是这样车子是不会动的。相当于魔动机车引擎的魔法板(又称为机动板)内藏在车身里,魔法板连着一条外露的金属配线,只要咬着配线上附带的衔片,驾驶者就能将魔力输送至机动板——这样就能启动机车了。

妮娜用外套干净的地方细心擦拭衔片,再将衔片含入口中,从第二心脏释放魔力。

不久,机车的车轮开始慢慢转动了。

妮娜,十二岁。

若被逮捕,将难逃一死。

×

之后的一个礼拜左右,妮娜继续沿着佛克西欧共和国南下。由于再次获得了魔动机车,妮娜的移动距离也大幅增加。这次为了避免魔法板烧掉,妮娜每骑乘一段时间,都会停下来休息一会再上路。

有了机车,妮娜的体力也有了余裕,但她的内心已不再从容。当她知道自己一旦被捕将会被处以死刑,她就再也无法干出偷窃这样的玩命行为。过去,妮娜一直以为就算被警察逮捕,应该也罪不至死……可如今失去了这层保险,她再也不敢闯空门偷东西,或是在光天化日的市场强抢食物。

妮娜也曾去寻求孤儿院和修道院的协助,可惜立刻吃了闭门羹。修女们一看到妮娜的模样便皱起眉头,表示她们没有余力再接济流浪儿童。

饿得头昏眼花的妮娜,甚至连饥饿的感觉也开始渐渐麻痹。

妮娜来到镇上唯一的教会,那里正在举行结婚典礼。

教会大门敞开,穿着纯白西装的新郎和纯白婚纱的新娘从里面走了出来。那光景如同天使降临一般光彩夺目,妮娜在边境村落也看过别人举行婚礼,但那里没有婚纱这种东西。

「好漂亮喔……」

妮娜干燥的嘴唇发出了久违的正面字眼。她躲在远方的树丛里,眺望着新郎和新娘接受祝福的模样。

祝福仪式结束之后,众人往教会的中庭移动。

在宽广的中庭上举办了一场餐会,里面备有各式料理。参加人数少说也有三十人以上,不过中庭的空间和料理的数量都相当充足。

妮娜暗忖,这可是偷吃残羹剩肴的大好机会。

与会众人和乐融融地享用餐点,妮娜欣羡地看着那些人。她觉得那些满脸幸福洋溢的人看起来好可恨。

五年前,一场撼动世界的大战宣告终结,但那只是表面上的假象,其实战争仍然在暗地里持续进行,这点妮娜非常清楚。

战火连年不断,导致人人生活动荡不安。许多人失去家园、颠沛流离。粮食短缺使得人们饱受饥荒和疾病所苦,也害得许多小孩和妮娜一样必须以偷盗为生,而肮脏龌龊的大人便利用那些可怜的孩童。

万民遭逢水深火热之苦,这些人居然还开开心心地举办婚礼和餐会……明明周遭还有这么多人饱受痛苦,他们却装作视若无睹、意图粉饰太平,这令妮娜非常不能忍受。

这实在太虚伪了。

餐会结束后,参加婚礼的人往别的场所移动。一群貌似承办婚礼的业者,摇着旗帜引导参加者移动,模样甚是滑稽。妮娜决定趁这个机会去偷拿吃剩的食物。

妮娜冲出树丛、跨越栅栏,一脚踏入教会的中庭。中庭里排放许多张白色的独脚桌,上面摆着盛放料理的大餐盘。仔细一看,其中有一个餐盘上的食物几乎没被人动过。

上面放了许多煮熟的小虾,叠得像一座小山一样。妮娜以前几乎没有见过海产,看着眼前的食物,妮娜猜想自己应该到了近海的区域。桌上还有带骨的鸡肉,上面洒满一粒一粒的香料,芬芳的香味刺激着妮娜的鼻腔。另外还有沾满肉酱的面条,连水果也应有尽有。

妮娜压抑着想马上大快朵颐的冲动。她知道如果不快点把食物偷走,很可能会有人折回这里。她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这么窝囊的模样,反正只要逃到没有人的地方再享用这些食物就行了。

不过妮娜转念一想,只是吃个虾子应该没什么问题吧?虾壳也都剥好了,吃点虾子用不了多少时间的。先偷尝一尾虾子没有关系吧?嗯、就这么办。

妮娜将一尾小虾放入口中。

反覆咀嚼。

啊啊、这真是……美味啊、太美味了!嘴里充满淡淡的咸味和肉汁甘甜的滋味,

肉质鲜嫩柔软又富有嚼劲。真是令人食指大动、欲罢不能,恨不得连餐盘都要吃下肚。啊、对了,不可以吃鸡肉,不然连骨头都会啃个精光。喔、还有一杯柳橙汁。好甜,太甜了,甜到喉咙好像快烧起来了。

妮娜不顾一切地猛吃。任何食物她都用手抓来吃,也不在意衣服会弄脏。她就像一头难得吃到饲料的家畜一样不断狂吃,连餐盘上的酱料都舔得干干净净。

「——你啊、」

「咦?」

「请问你在做什么?」

热衷享用料理的妮娜回过头,看到中庭的入口站着一位少女。

「即使那些都是剩饭剩菜,那也是我们的东西。偷别人的东西可是犯罪行为,这你不会不知道吧?」

身穿黑色宴会礼服的少女,年纪顶多也只比妮娜大上两、三岁。只不过,她那细心梳理过的发型,配上低胸的黑色礼服和同色的长手套,外加鲜艳欲滴的口红,让她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性感魅力。她的身高并不高,看起来却像贵妇一样。而她的左手……不知为何拿着一个小袋子。

急着逃跑的妮娜不小心绊了一下,整个人摔倒在地上。连同桌子也被撞倒,餐盘上的料理散落在草地上。妮娜下意识地想捡掉在地上的食物,但她想起身后还有别人,于是回头保持警戒。

贵妇般的少女缓缓走近妮娜。

妮娜身子一弹,从胸口的口袋里拿出魔法板。妮娜用力咬住魔法板的一角,像在叼着烟草或烟斗一样。她目光凌厉地瞪着眼前的少女。

妮娜在宣示自己有魔法做为后盾。

但她万万没想到。

「那又如何?」

少女非但毫无所惧,她甚至对妮娜的行动感到有点失望。

「你想用那种低俗的魔法板做什么呢?」

少女撩起裙子,底下露出网状丝袜和吊袜带。另外,她的大腿上还套了一条皮带,皮带上有一个小皮套,她从皮套里拿出一块金属板。

妮娜吃了一惊,她惊觉自己太大意了。妮娜做梦也没有想到,竟然会有人带着魔法板参加宴会,而且自己很明显地失去了抢先攻击的最佳时机。

「你那块魔法板是便宜货对吧?魔术协会推荐的东西从来就没好货啊。咒语也尽用一些低等的玩意,射程连一公尺也没有,这样的魔法拿来烤鱼都不够格。」

和妮娜对峙的少女冷笑一声。

「这种武器真适合你呢。单就这点来说,我这块魔法板,可是最适合我这种高贵之人使用的一流货色喔。这是有名的魔女亲手打造的魔法板,要贯穿一百公尺外的对手心脏也是轻而易举,就好比老鹰从高空狙杀老鼠一样呢。」

咬着长方形的魔法板,少女宝石般湛蓝的瞳孔瞪视着妮娜。

妮娜心想——报应终于来了,她害怕得牙齿打颤。至今,自己做了许多坏事,现在终于有人要来清算这些恶行了,这个人就是眼前的少女。

「你应该很清楚,咬住魔法板代表的是什么意思吧?这已经是一场决斗了,就和扔手套是一样的道理。现在在这个地方,身为贵族的我和流浪儿童的你,已成了同等的存在——我们都是决斗者。纵使你是个瘦弱的少女,从你拿起武器的那一刻,我就也没有理由给你任何一丝同情或怜悯了。」

咬着魔法板备战的少女——不、咬着魔法板备战的决斗者表现出沉着的姿态。

妮娜直觉领悟了。

眼前的这名女子,是比自己强上许多的魔女,彼此的魔法性能也是天渊之别。对方的魔法可以轻易地贯穿自己,自己的火焰却无法攻击到对方。对方不是在虚张声势,她的目光强而有力地瞪着妮娜,妮娜光从这点就能判断出彼此的实力差距。

自己根本毫无胜算,绝对会被对方杀掉。

一想到这里——妮娜吓得腿软了。

魔法板亦从口中滑落。

一瞬间,少女的魔法板放出冲击波,聚焦击碎妮娜的魔法板。射击的精准度就像贯穿树上掉落的叶片一样,而且冷酷无情、不带一点慈悲。

飞散的碎片划破妮娜的脸颊,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痕。伤口流下鲜血,妮娜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也跟着鲜血流出体外。她不只吓得腿软无力,连背部也直打寒颤、浑身动弹不得。

「啊、啊啊……」

妮娜双膝跪地。

少女站在原地,冷冷地俯视着妮娜。

「求、求求你……」

妮娜的喉咙深处,挤出了讨饶的声音。

「求求你、饶了我……」

妮娜想像自己的脑袋和那块魔法板一样被击碎的景象。不晓得那会有多痛,她的脑海里充满了各种负面的想像。不久,妮娜整张脸布满了泪水和鼻涕。

少女丝毫没有松开魔法板的念头。她若无其事地站在妮娜面前,看着她在草皮上放声哭泣、摇尾乞怜。

「我愿意、愿意做任何事……。我会乖乖、乖乖听话的……」

妮娜抱住了少女的大腿。少女既没有躲开、也没有踢开妮娜,她的态度让妮娜感到很害怕——妮娜一时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只好用额头贴着少女的鞋子讨饶。

这样也好,妮娜自暴自弃地想着。

反正这个世界上,弱者总是敌不过强者。弱者只能无奈地遭受利用、羞辱、以及非人的对待。即使正面抵抗强者,下场也只有死路一条。因此,弱者只能像这样摇尾乞怜。

摇尾乞怜又怎么样!

坏孩子又怎么样!

妮娜握住地上的草皮,草皮的根部被她抓得断裂外翻,连指尖也沾满污泥。妮娜当然觉得心有不甘、满肚子窝囊气。从七岁开始,妮娜五年来一直以魔女的身份自居,她不能忍受自己败在别人的魔法下。她更不能忍受自己竟败给一个悠闲举办婚礼、不知人间疾苦还浪费食物的家伙!

要是有那样东西的话……

只要有那样东西,就能轻易把那家伙…

——喀拉拉拉拉拉拉拉拉!

这时,妮娜听到一股熟悉的声音。

「怎么可能……」

她猛然抬起头。

「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巨大的金属块不断连结回转,猛烈撕咬大地。那股厚重感连大气也为之震动,撼动着妮娜的身躯。除了身体受到震撼外,这种厚重的金属声也激起她心中某种怀旧的情愫,感觉就和失散的家人久别重逢一样。

魔动战车。

那是一种在回转炮塔上搭载巨大主炮,并以强韧履带横越各种恶劣地形的金属兵器。

这种兵器光是移动就能轻易碾碎路障,一开炮就连铁块也难撄其锋。这样的兵器,竟会出现在教会座落的和平街角。

妮娜知道这个巨大的兵器是什么东西。

因为一个多月前,妮娜也和这辆逼近自己的同型战车为伍。

这辆战车和妮娜所知的战车并没有太大的区别,所以应该也是五人驾驶的型号。车体的颜色介于黑色和灰色之间,整体来说菱角并不尖锐。外表打磨得非常光亮,没有什么损伤。炮身和车体相比略为长了一些,不难想像当中可以释放出强力的魔法。

战车来到教会前停了下来,一位女性打开舱盖从战车里现身。

妮娜有些讶异。毕竟就经验上来说,战车长通常都是由男性担任。

那位女性和眼前的少女一样,身上穿着宴会礼服。她的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给人一种爽朗的印象。她的头部两旁各垂了一束红色长发,后面的头发似乎以某种东西固定住。她看上去相当有女人味,身上却有一种阳刚的气息……这或许和她搭乘战车有些关系吧。

战车长看了那位少女和妮娜一眼,脸上露出了高傲的笑容。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她那高傲的笑容并没有轻挑的感觉。那位担任战车长的女性解开发髻,轻甩着一头秀发。

「我们的成员在欺负镇上的小姑娘呢,这下该怎么处理啊?」

此话一出,操纵席的舱盖也跟着打开了,像在回应战车长的提问一样。

继战车长之后,从舱口里探出头来的,同样是一位女性。

以年龄来说的话,或许该叫她少女比较贴切……她有一头柔软的金发,模样相当醒目。她以无精打采的困顿眼神,看着贵妇般的少女。

「队长,罚她扫厕所一个月你认为如何呢?对那位有洁癖的小不点贵族来说,我想这是很有效的惩罚。」

「好主意,包下所有扫除工作的小樱也会很高兴吧。」

「你们凭什么擅自决定啊!」

如贵妇般——更正,是被当作小不点贵族的少女气得跺脚,对战车上的二人抗议。

「出身高贵的本小姐……爱尔纱·阿多拉巴鲁特为什么非要扫厕所不可啊!我要是做那种事,会丢尽我们全族的颜面啊!」

这位位激动抗议的小不点贵族,名叫爱尔纱。

对此,坐在操纵手座舱的金发少女回应道。

「唉呀,让你感到可耻才是我们的目的啊。身为逗弄小不点贵族委员会的会长,我认为借由扫厕所这种屈辱的行为粉碎你的自尊心,是相当有效的精神攻击。」

「不要对人家精神攻击啦!还有,拜托你不要搞一个逗弄小不点贵族委员会的奇怪组织好吗!」

看着二人抬杠的战车长豪迈地笑了起来,她以亲切自然的笑容看着愣头愣脑、搞不清楚状况的妮娜。

「不好意思啊,小妹妹。我们家的爱尔纱是个决斗狂啦,动不动就爱用魔法乱轰。像个乱伤人的神经病似的……你就当作她一时短路发作,别跟她计较吧?」

「今天我可是有正当理由的!是她先拿出魔法板挑衅……」

爱尔纱急忙辩解,战车长将手肘支在炮塔上,一脸从容的表情。

「我们好歹也是专业人士,不用魔法板也能制服一个小女孩吧。难不成你高贵的贵族光环只是装饰品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我就是不能忍受有人在我面前偷食物嘛。」

小不点贵族爱尔纱落寞地垂下肩膀。

战车长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说人家偷食物,你自己不也一样吗?你左手的袋子里……是装剩菜的盒子吧?」

爱尔纱听到这句话,整张脸顿时如沸腾般涨红。化妆和饰品所蕴酿出的高贵气息荡然无存,恢复成和她年龄相仿的表情。她那模样,纯粹就是一个被人看穿自己爱贪小便宜而感到害羞的女孩子。

「这、这、这都要怪桃乐丝你啊!是你说要负责办好结婚典礼的——结果你粗心大意订了一大堆的料理,我才不得不忍辱负重回收这些剩菜啊!」

「一点小事而已,有什么关系嘛。」

「有关系!我们队上的经济状况有多拮据,身为战车长的你应该最清楚吧!魔法板阿宅就是这点麻烦……整天就只知道研究,连加减乘除都忘了吗?」

「哈哈哈,搞不好喔。」

「肯定个屁啊!拜托你否定一下好吗,海绵脑!」

妮娜判断眼前的情况,决定趁这个机会逃跑。

看那两个人只顾斗嘴,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只要赶快骑上魔动机车逃入住宅区,战车就没办法追来了吧。

正想起身逃跑的妮娜还来不及站起来,两个原本在斗嘴的人同时转头看着她。她们脸上略微焦躁的表情,似乎在说「我们可没有忘了你喔!」而从操纵手的座舱探出脑袋的金发少女也同样盯着妮娜。

意图逃跑的动机被看穿了,妮娜猜想……这下少不了一顿狠瞪痛骂了。

不过,那位叫桃乐丝的战车长,再次对妮娜露出了笑容。

「我们会为你准备食物和热水澡的,驻地里也还有多的床铺。只是接下来还有婚宴的续摊,所以可能会有点吵闹就是了……总之我们欢迎你来喔。呃,你的名字是?」

「妮、妮、妮娜……」

「你叫妮娜啊。好,我记起来了。」

妮娜回以一个暧昧的笑容,她没办法挤出笑容满面的表情。妮娜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并没有多作回答,她认为这才是最适当的举止。

大人是不能信任的。

妮娜心里很讨厌战车长桃乐丝。

驾驶战车的大人都是最差劲的垃圾。

×

最后,妮娜接受了一行人的招待。

饥肠辘辘的妮娜很想洗个澡,顺便换洗身上的衣服,然后躺在柔软的床上睡觉。要是能满足这些欲望,妮娜也不介意在睡着的时候被杀掉(前提是不会感到疼痛的死法)。

桃乐丝坐在舱盖边缘,妮娜坐在她旁边。为了避免妮娜掉下去,她让妮娜握住把手,再用手抱住妮娜的肩膀。但沿路都是精心铺设的石板地,战车没有太大的摇晃。

镇上的房舍大多是坚实的双层钢筋水泥建筑(较古老的建筑是石材打造的),妮娜看到有些居民从二楼窗户伸出头来挥手,桃乐丝也笑容可掬地挥手致意。

另一方面,战车里的气氛莫名险恶。爱尔纱顶着一张臭脸,代替金发少女坐上操纵手的座位。妮娜瞥了一眼操纵手用来观察外部情况的小窗户,爱尔纱刚才斗嘴时涨红的脸颊还带有一抹红晕。

「爱尔纱,向右转。」

「知道啦,我转就是了嘛!」

爱尔纱双手放在操纵手把上,不悦地回应桃乐丝的指示。她将右边的把手向后一拉、左边的把手往前一推,魔动战车就像迷你的玩具车一样轻易地向右转进。

这里要附带一提的是,实际操纵战车的并不是手把,而是和机动板一起收纳在驾驶舱下方的魔法板(又称为操纵板)。配线从那里延伸出来,和爱尔纱咬住的衔片连系在一起。

方才坐在操纵手座位的金发少女,正用手指戳着爱尔纱的脸颊。金发少女坐的是动力手的座位,战车履带和炮塔的运作动力都是由这位金发少女负责提供(当然,动力不全仰赖她单独供应,机动板的魔法也会帮忙增强效果)。

除了不断供给魔力的马拉松式消耗以外,动力手的工作其实并不吃重。动力手既不需要像战车长一样把握状况,也不需要像炮手一样控制炮塔,更不需要像接续手一样忙碌地切换魔法板,或是像操纵手一样进行精密操作。

「总之呢,我就负责戳戳爱尔纱的脸颊,报告完毕。」

「要不要我顺便让你的人生也完毕啊,克儿?这种下场很适合你这出身佛斯兰德的乡下姑娘呢。」

爱尔纱的右手——拉住动力手克儿的左耳。

妮娜不再理会她们互相打闹的模样。

她的视线一转,看到脚下——也就是坐在炮塔内部的最后一位驾驶员。

里面坐了一位身材纤细的阴柔男子。其他的女性成员都穿着礼服,只有他一个人穿着黑色的西装,他那一头银色的短发和锐利的眼神令人印象深刻。

他没有加入操纵手爱尔纱、动力手克儿、战车长桃乐丝三人的对话,他只是带着愉快的笑容看着她们。他的眼神虽然有点可怕,但嘴角始终保持着微笑。

他注意到妮娜的视线,转头望向妮娜。

妮娜反射性地将头撇开,她觉得自己和这样的气氛很不搭调。妮娜认为自己是坏事做尽的坏孩子,更是个居无定所的脏小孩。这种比路边的石头还要低贱的人,跟这些满脸幸福的人待在一起好痛苦,连和她们呼吸相同的空气都令妮娜感到难受。

「你看,我们快到啰。」

妮娜听到桃乐丝的声音,猛地抬起头来。

穿越住宅区,在田间小径上行进约二十分钟左右,一座被森林掩盖一半面积的双层木屋出现在妮娜等人面前。森林的翠绿映衬着红色的屋顶,给人一种耳目一新的鲜艳感受。旁边还有可以轻易容纳战车的格纳库。

木屋前面,已经有十几个人拿着啤酒杯等待一行人归来了。庭院里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车辆,有卡车、机车、吃汽油的车子等等……其中还有比妮娜等人搭乘的还要大台的战车。

桃乐丝绕到妮娜面前,她指着那栋木屋,以自豪高亢的声音说。

「欢迎来到私立战车队群兔的事务所,我们很欢迎你来沾点结婚的喜气喔。」

一下战车,妮娜很快就被参加续摊的人团团围住。大家争先恐后跑来,吓得妮娜好想躲在桃乐丝的背后。

「好啦好啦,麻烦大家让个路啊,特别是那些对美少女有反应的男性,赶快从我们眼前消失吧。」

桃乐丝一开口就叫那些续摊的人群统统滚开。她将手伸到妮娜腋下,抱着妮娜突破那些醉鬼的包围网。

参加婚宴续摊的多半是大人,最年轻的也和爱尔纱同年……现场大多是这些年龄层的人。至少,没有和妮娜同年纪的小朋友。

走过敞开的大门,桃乐丝来到左手边的客厅。

妮娜闻到油腻的料理香气和刺鼻的酒精味,客厅里也挤了一群人在喝酒。

「小樱—、小樱在吗—?」

「来了来了—」

桃乐丝一喊,厨房里走出了一位女仆。她满头大汗地拿着锅铲,看上去十分忙碌。她身上的围裙沾上不少酱料和蕃茄酱,还有一些炒菜飞溅的油污。从宽松的帽子里散落的黑发,像只浑身湿透的黑猫一样乌黑亮丽。

叫作小樱的女仆一看到妮娜,随即笑逐颜开。

「桃乐丝小姐,这个可爱的女孩是?」

「我看她在路上病恹恹的,就把她带回来了,可以请你帮她梳洗一番吗?」

「咦?」

转眼间,小樱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看到那种表情,妮娜一时有种不安的感觉,但她很快就发现对方的态度骤变并没有恶意。

「在这种超级忙碌的情况下,你还想增加我的工作量是吗,你这个鬼畜主人!请你仔细看看现在的情况好吗!那些人吃吃喝喝的速度很可怕耶。他们一下要我帮忙倒酒、一下又要我做下酒菜,搞到最后还叫我跳舞助兴!甚至还把我当成女忍者和艺妓!……难不成桃乐丝小姐你要代替我的工作吗?唉呀、我的主人真是个温柔体贴的好人呢。」

「啊、没关系,我懂了。小樱你就专心做饭吧……」

小樱回到了厨房里,好像很理所当然一样。

桃乐丝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就你来吧,爱尔纱。」

桃乐丝一把揪住正想从旁开溜的爱尔纱。

爱尔纱马上把桃乐丝的手甩开。

「为什么我非得照顾这个流浪儿童啊?再来我打算一边品尝高级红酒,一边吃点起司当下酒菜。这种清洗流浪儿童的工作,交给下人处理就行啦。」

「哇啊—、难得能喝到好的红酒就心急成这样啊。」

「你以为是谁害我久久才能喝一次好的红酒啊,浪费的家伙!」

爱尔纱甩开桃乐丝跑向客厅。

她赏了独占红酒的客人一记手刀后,将整瓶红酒抢了过来。她说品尝红酒乃是贵族的嗜好,说完这句话便拿起酒瓶牛饮,她的豪迈喝法激起全场拍手叫好。

「……年纪轻轻就酒精中毒我可不管喔。」

桃乐丝继续寻找其他帮手。

「克儿呢?」

客厅的与会众人表示,克儿早已上了二楼。

「百分之一百二十,她肯定睡着了。」

桃乐丝眯起眼睛思索了一下。

「我身为宴会的接待者也有不少工作……况且我也蛮想喝酒的,我超想喝酒的。」

后半段完全显露出了桃乐丝的欲望,这时背后有人开口了。

「……我带她去洗澡吧?」

开口的是驾驶战车的其中一员,穿着西装的阴柔男子。

周围的人都在没命地庆祝,只有他一个人滴酒未沾,样貌十分冷静。

依照妮娜的观察,桃乐丝唯独对他有些顾忌。桃乐丝的视线游移了一会,经过一番考量后(大约三秒)她说。

「可以吗?」

「人手不足,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阴柔男子把妮娜当成物品一样抱了起来,之后他对桃乐丝躬身一揖,将妮娜带往走廊尽头右手边的更衣室。

松了一口气的桃乐丝走向客厅。

「有酒喝啰、有酒喝啰—!呀吼吼—!」

关上更衣室的门,客厅的喧嚣声稍微小了一点。

之后阴柔男子伸手要脱下妮娜的衣服。

可是,当他蹲下来要解开妮娜外衣的钮扣时。

「呀啊啊——」

妮娜忍不住向后躲开。

她不想让男人碰到自己的身体。自从那次偷窃香肠以来,妮娜越来越害怕男性。她很怕会受到什么粗暴的对待,吓得缩成一团。

阴柔的男子搔了搔银色的短发,似乎……有些困扰的样子。

「我是女的,名字叫奇奇。」

「……呀呀呀。」

妮娜吃了一惊,嘴里不小心发出奇怪的声音。

那位似乎不是男性的奇奇——开始脱下男士的西服。她一把外套脱下来,妮娜看到她的胸部一带略微隆起,领带也被衬衫下的胸脯撑了起来。

「需要我再多脱几件吗?」奇奇以有些调皮的表情问道。

「呃、不……」

看着妮娜暧昧的回应,奇奇开始脱下裤子和内衣裤。

「没关系,反正我本来就打算冲个澡。」

出现在妮娜眼前的,毫无疑问是女性的裸体。她的身上有少许的肌肉,属于结实纤细的运动员体型。妮娜将她从头到脚观察了一遍。

「啊——」

妮娜在她的胸口一带发现一道巨大的伤痕。伤痕在右边乳房下方,长度约十公分左右。肌肤上有一道浮肿的白色伤疤,上面可以清楚看到缝合的痕迹。若不是被刀械杀伤,是不会有这种巨大伤痕的。

妮娜觉得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她尽可能不想表现出来,但最初的惊讶实在难以掩饰。这下妮娜终于知道,桃乐丝刚才也许是在顾忌这道伤疤。

「你的表情让我很困扰啊,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坏事一样呢。」

「……对不起、我只是、有点讶异而已。不过、我、我的身上也有很多伤痕,就是……被打或被踢之类的。」

「别在意,外表的伤痕算不上什么。」

奇奇拍拍妮娜的肩膀,推着她的背部走向浴室。她先在浴缸里放洗澡水,再用莲蓬头冲洗妮娜的身体。肮脏的黑水从妮娜的身上流落,渐渐变成了透明的清水。冲洗一轮后,奇奇打出一些肥皂泡沫,用力洗刷妮娜的身体。

妮娜一开始觉得很不好意思,可是在奇奇的清洗之下,妮娜也不再介意奇奇的目光了。身上的污垢一经洗涤,妮娜恢复了原本漂亮的肌肤。她本来很在意自己瘦骨嶙峋的身材,但一想到彼此身上都有不完美的地方,妮娜反而自然涌起一股亲近感。

「有种完成一件工作的成就感呢。」

「不、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不会,我很喜欢做这种事。」

洗完身体后,两人泡入放满热水的浴缸里。

妮娜的脚指有种麻痒的感觉,腰部一带更是骚痒难耐。过去在边境村落的时候,妮娜泡热水澡的次数屈指可数。

不习惯这种感觉的妮娜想要起身离开。就在她要离开浴缸时,奇奇从身后抱住了她。身体习惯了温热以后逐渐暖和,脑袋里充满了舒适的虚脱感受。

妮娜闭起眼睛,眼皮底下浮现了一些过往的回忆。

那是她刚搭乘战车时的记忆。

×

若要追溯这一切的源头,最终会导向战争这个答案。

妮娜出生的地方,是一个名为索尔夏共和国的极北小国。这个国家一年内几乎有一半以上的时间被冰雪覆盖,是席巴雷尔社会主义连邦旗下的属国。人民的生活穷困潦倒,人口买卖更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出身农家三女的妮娜,继长女和次女被卖掉之后,在七岁时也被卖给了人口贩子。

妮娜的运气还算不错。她被卖掉后,整整有三个礼拜的时间被套上项圈载往其他国家。她永远忘不了在五年前,某个国家遭受了新型魔力炸弹的轰炸。那个国家有一半以上的国土化为灰烬,炸弹释放的魔力波遍及世界各地。许多魔动机械因为魔力波的影响而不受控制,载运妮娜的车子也不例外,于是妮娜趁机逃了出来。

由于大多数的魔动兵器无法使用,战争也没办法再进行下去。魔力炸弹出乎意料的破坏力,使得使用这项兵器的国家也受了池鱼之殃。战争在暧昧不明的情况下结束,留下了暧昧不明的胜利者和暧昧不明的失败者。

总之战争算是结束了——或者说,本该结束了。

不过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魔力炸弹轰炸的半年后,无人操纵的魔动兵器开始袭击人类。那些受到魔力炸弹影响而报废的机械,其实只是处于休眠状态,魔力波反而将那些机械变成了新型的兵器。

魔动机械在没有使用者的状态下运作可是前所未见的事情。然而事实摆在眼前,众人也不得不想办法与无人机械进行战斗。

可是,过去受魔力炸弹影响而报废的兵器,被各国当成废铁随意弃置于战场和基地里。那些不知何时会发动攻击的无人兵器散布世界各地,规模大到根本无法回收。

当年收留妮娜的,就是一群保护村落不受野战车侵袭的战车队。战车队的老大(这种称呼方式是村子的战车长规定的)曾告诉妮娜,席巴雷尔连邦和佛克西欧共和国的国境边缘,是全世界数一数二的激战区。村里只有一辆没受魔力炸弹侵害的战车,他们为了保护村子,不断和进犯的野战车进行战斗。

被看出有魔法才能的妮娜,才刚加入战车队就被当作动力手送上战场。负责担任炮手的是一位女性,妮娜从她身上学到了不少魔法的技术。妮娜很喜欢学习魔法,她渐渐觉得为了保护村子战斗也没什么不好。

不过等实际驾驶战车后,妮娜才初次了解动力手的难处。动力手必须无时无刻释放一定的魔力供给量,完全没办法休息。对于空有才能却欠缺经验的妮娜来说,动力手的工作纯粹是种痛苦的折磨。

妮娜也曾拜托队员让她和炮手轮流供给动力,但那些大人丝毫不理会妮娜的请求。不仅如此,只要妮娜稍有怨言,战车队的老大动辄就对妮娜拳脚相向。

当妮娜察觉到战车队的态度丕变——不、是发现战车队的本性后,她才终于看清了村子的实际情况。

经常遭受野战车袭击的这个村落,只是战车队恐怖统治下的植民地。倘若少了魔动战车这唯一的战力,村子很快就会被野战车摧毁殆尽。战车队就是抓准这一点作威作福,村人也拿他们没有办法。

妮娜也和村人一样无法反抗战车队,只要她的态度稍有一丝不敬,便会受到惨无人道的对待。她只能无奈度过强颜欢笑的生活,如果不学会逢迎陪笑,不管有几条命都不够用。日子一久,妮娜养成了即使被打、被踹、被吐口水,也能保持笑脸的习惯。

在那样的环境里,只有一个人会善待妮娜……那位女性炮手常会安慰妮娜。也许她的同情是出于同样受到压榨的同病相怜,但她也不敢反抗战车队的老大。

这下妮娜顿悟了。她不用逃离这个边境村落,就已经了解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她很清楚那是人类的本性,当一个人获得强大的力量,内心里根深柢固的施虐欲望就会显现出来。这种本能连大人都无法抗拒,身为小孩的自己想必也没办法吧。

妮娜痛恨蛮横的暴力。

她痛恨已极,却无能为力。

妮娜离开浴室,不知何时外面已备好了替换的衣服。内裤穿起来是挺合身的,但睡衣的尺寸却大了两号。

奇奇带着妮娜来到客厅,众人的情绪比刚才还要亢奋。目前离日落尚有一段时间,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喝得醉醺醺的,欢笑声一刻也没停过。客厅里陆续有人喝到挂,地上除了一堆空酒瓶,还躺满了喝醉睡着的人,几乎没有可以立足的地方。

妮娜大约扫视了一下,在场应该就属爱尔纱情绪最为亢奋了。她的外表一看就是不该喝酒的年纪,但她却两手拿着啤酒瓶交互牛饮,她那豪迈的喝法简直是在用酒淋浴,实际上她的身上确实洒满啤酒;

爱尔纱跳上桌子高声宣言。

「恭贺炮手菲妮和药师强尼二人结婚,干杯!」

「都干几次了啊!」四周传来讪笑的声音。

「赌上阿多拉巴鲁特家的名誉,要我干几次都行啦!庆祝结婚干杯、酒精中毒万岁!」

爱尔纱一看到妮娜,立刻从桌上跳下来跑到妮娜身边。她用沾满啤酒的黏腻脸颊贴着妮娜,将酒瓶塞入妮娜的口中。

「你也来喝啊,妮娜!」

「啊、不、我不太能喝酒……」

「你的意思是,你不喝本小姐这个大陆贵族敬你的酒啰?你敢拒绝就要决斗喔、决斗!我的麦格农会喷火喔!」

「你在发什么疯啦,爱尔纱。」

就在这时,有人从爱尔纱的手里抢下酒瓶。

出现在爱尔纱身后的,是酒过三巡满脸通红的桃乐丝。她似乎也喝了不少酒,但没有像爱尔纱那样丧失思考的能力。

「不能拿啤酒给未满十岁的小孩喝啦。」

「……那个、我、我十二岁了。」

「咦?」

大家听到都吓傻了。

在场只有奇奇一人不为所动。她走过妮娜的身旁,手上拿着啤酒杯开始享用薯条。

爱尔纱又干光一瓶啤酒,兀自点点头说。

「你就是营养不良才会长得这么瘦小啊。来,喝点啤酒补充营养吧,你知不知道有一个伟人说过良药苦口这句话?」

「这个贵族的教养零分啊!」

桃乐丝用力叹了一口气。真是一群有趣的人。

妮娜打从心底这么认为,表情却丝毫没有改变。

这些人因为是强者,所以才能笑得出来。她们不懂那些无法欢笑,只能活受罪的弱者抱持什么样的心情。她们也不会去了解弱者的存在。就算她们知道也会装作视而不见。弱者一旦出现在她们眼前,她们大概也会彻底地伤害、利用、抛弃那些弱者。

因此妮娜很害怕,她知道自己是弱者而她们是强者。这些人的笑容,随时有可能会变成欺凌自己的嗜虐笑容。

一想到这里,妮娜实在没办法融入她们开心的宴会。对妮娜来说,大人是可怕的、不能信任的。她尤其讨厌那些拥有强大武力的家伙,因为那些人会仗着自身强大,无动于衷地欺负自己。

没错,无动于衷地欺负……

「——你为什么在哭啊?」

爱尔纱一看到妮娜低下头,便弯腰看着妮娜。她的呼吸充满了酒臭味。

妮娜也不管自己是否真的在哭,她嘴硬地否认道。

「我才没有哭。」

「你明明就在哭啊。」

「人家才没有哭扭。」

「你果然在哭嘛!你骗不了我这双如宝石般耀眼的美丽双瞳!我以胸前这块绽放灿烂光华的徽章发誓,你的确在哭喔,妮娜!」

桃乐丝牵着妮娜的手,让她坐到椅子上。

原先吵吵闹闹的与会众人也好奇地靠了过来。一群人围在妮娜的身旁,活像看到母牛生产或是房子失火一样。

「人家才没有、才没有哭咧……」

妮娜不愿意承认自己在哭,但眼眶里的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感觉到泪水滑落脸颊的触感,以及喉咙深处不断涌现的啜泣声。

「人家才没有哭……没有哭……」

大伙开始议论纷纷,他们不懂妮娜为什么在哭。最后他们把责任算在爱尔纱的头上,爱尔纱全力摇头否认,她说:「你们这些愚民、我才没把她弄哭呢!」

这时候,有人拿了一大盘薯条放在妮娜面前。热乎乎的薯条冒着蒸气,蕃茄酱的酸味刺激着妮娜的鼻腔。一整盘薯条,马上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端出薯条的奇奇,正吞咽着满嘴的薯条。

「吃一点吧,吃东西可以让心情平静下来。」

奇奇的话获得在场众人的一致认同。

「什么嘛,肚子饿的话老实说不就得了吗?」爱尔纱从其他桌子拿了食物过来。

妮娜的面前接二连三地放置了各式各样的下酒菜。

有鲜鱼拼盘、炸鸡块、奶油炒香菇、配上各种佐料的饼干。每一道料理光闻味道,就激起了妮娜的食欲。

受不了食欲诱惑的妮娜直接抓起热腾腾的薯条,将小嘴塞得鼓鼓的。妮娜泪如雨下、久久无法平复。她找不到言语来形容蕃茄酱的味道在嘴里化开的感动,她的眼里看到了一片花海,过去在她眼中的灰色世界,如今开满了赤红鲜艳的花朵。妮娜尝到的,就是这么美味的滋味。连这个充满醉鬼的客厅看起来都像乐园一样。

啊啊、吃东西真是美好的享受。

看到妮娜大快朵颐的模样,那些围观的人开始起哄,说要举办料理大会。一群人挤到厨房里,小樱当场发飙了,她说:「你们把料理统统都丢给我负责,现在又嫌我碍事是怎样啊!我绝对会死守厨房!」

桃乐丝看着小樱和醉鬼们正面冲突,笑得前仰后合。边吃边哭的妮娜看着桃乐丝大笑,她也跟着笑了。

其实妮娜是不应该笑的。她在心中告诫自己,像自己这样的弱者是不能和这些人一起同乐的。

只是,在她的心中也有另一个念头。

现在妮娜觉得——自己能够活到这一刻,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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